医生问道:“所以那只鸭子是你的第一只宠物?”
李承袂眼神淡淡的,口吻也是:“不,回家后,什么也没有,甚至母亲也不在。管家说她在路上接到父亲提出离婚的电话,于是一切都为这段婚姻让步,包括她的健康。两天后,她生命里最后卧病在床的八年开始了,我被家族送到东京生活,再没想过那只或许喜欢吃苜蓿的鸭子。”
医生用转移话题的方式遮掩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尴尬,他道:“所以这种感觉其实是很难得的。”
的确难得,因为李承袂颔首认可了这个判断:“嗯。”
医生笑着道:“你说到这种感觉时的状态,与平时很不同。如果要我形容的话,我会用两个字。”
“什么?”李承袂抬眼。
“正常。”
李承袂看着对方。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就是正常,有和正常人一样的情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医生的肢体语言温和而开放,带着某种鼓励暗示。
“如果你真的认为有必要调整自己的冷淡状态,那我的建议是,多去体会这种产生感觉的时刻。”
“生命中……仿佛有什么重要角色登场的时刻,仿佛未来要用上百次去回味体察的时刻。你要学会去感受这种时刻。”
此刻,李承袂望着窗外的楼群,已提前实践着这种办法。
心中无意识地反复体味刚才捕捉到的“幸福”,他感到手指被咬得很痒。
“金金。”李承袂简单叫了一声。
小狗立即抬头,尾巴高高地竖起来。她紧紧地靠在他手边,依偎着他。
李承袂缓缓弯起眼睛,取出手帕巾擦干手掌,轻轻捋了捋金金狗重又变得灵活的尾巴。
它尾巴的手感真像一支芦荟。
视线内,花狗轻轻哆嗦了一下,而后“咵”一下躺倒,在李承袂有些惊讶的眼神里,一点一点翻腾出小腹,展着四蹄,湿漉漉地望着他。
她张着嘴,用是个人类就能听出在撒娇的声音呜嗷着叫。不吵,断断续续的,很可爱。
李承袂端详着它,尝试着轻挠小狗有些瘪的肚子,从一旁拿来小零食,掰碎了沾在指腹,一口一口喂给它吃。
……然后他就看到,金金狗哭得更凶了,泪沟变成湿湿的一线,鼻子不停抽动着。
呜呜呜欧欧欧欧……她呜呜咽咽地说。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李承袂皱了皱眉,低下头,托起狗脸问她:“什么?”
呜呜呜呜欧欧欧欧欧欧欧……她呜呜咽咽地哭诉。
我好想你,特别特别想,特别特别特别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哥哥,哥哥……你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看我?
男人本来听不懂狗语,可她那双眼睛完全能把情绪传达出来。
他按了按金金狗的嘴巴,小狗的牙也是小小的,像一排零散的米粒。一段时间不见,她看起来稍微大了一些,长了一些。
李承袂探手按了按她的犬齿,把嘴皮边上的零食屑塞进去,轻声道:“裴金金,真是好本事,自己甩着脑袋跑出去,反倒怪起我了。”
狗吃东西的动作霎时停下,似乎连嚼咽都忘了,躺在他身边抻着四蹄,呆呆望着他。
裴音面红耳赤地确信,脑袋里正在发出开水壶一样的声音。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哥哥叫我了,不是金金,是裴金金!
裴金金,裴金金……哥哥叫我裴金金,哥哥不是在叫狗,是叫我呀!!!!!
她不自觉地用后背疯狂磨蹭真皮座垫,整个狗拧来拧去,因为消瘦,显得有些滑稽。
李承袂撑着头看她,手掌覆住金金狗温热的花斑肚子,慢慢地、迟缓地摇了摇。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金金狗疯狂地摇起尾巴,竭力用脑袋拱李承袂的腿侧。
李承袂感到很放松,不觉靠在靠背,把金金狗抱到腿上,拆了一块猪鼻冻干。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金金狗眼神直直地扑了上去。
手被扒住狂啃,李承袂想起裴音做人时候,想起她做狗前最后一个晚上发生的事,轻轻叹了口气。
“别当成之前,知道么?”他放低声音,不痛不痒地警告:“和那些没有关系,我只是喂狗。”
狗摇了摇尾巴,表示知道,继续抱着他的手狼吞虎咽。
李承袂垂眼看着,没计较她舔食物残渣时弄脏了自己的裤子。
他只是想,他好像知道要怎么养狗了。
并且终于不是再一次将苜蓿丢进垃圾桶里,终于他对“玩伴”的期待没有落空。
相隔十几年岁月,那个愿意收下他礼物的小家伙有了另一种叫法。
妹妹。
第21章 当我们谈论妈妈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一)
跟着李承袂的脚步,流浪月余缩水一圈的金金狗扭着屁股,重新昂首挺胸地走进家门,神情骄傲,如同授勋。
金金狗大王又回来了!她荣耀地在心里呐喊。
喔欧欧欧欧欧欧!
从今天起,这个漂亮的大院子小花园,这条延伸到外面的车道,这个气派的房子,都是金金狗大王的领土。
金金狗大王可以随便乱跑乱跳,逞强凌弱,狐假虎威,沾花惹草,而没有任何人狗能来质疑金金狗大王。
是伟大的主人哥哥救回了她,并认可了她在这里的地位。狗狗教中如果论功行赏,金金狗大王当享太庙!
喔欧欧欧欧!
金金狗要跑,要跳,要触碰一切未知与不可及。
喔欧欧欧欧!
金金狗要做一条天狗,吞月吞日,吞星球吞宇宙。
喔欧欧欧欧!
金金狗是月的光,是日的光,是一切星球的光,是 X 光线的光,是全宇宙的 Energy 的总量!
金金狗要飞奔,要狂叫,要燃烧,要如烈火一样地燃烧!如大海一样地狂叫!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引:郭沫若《天狗》
喔欧欧欧欧欧欧欧!
她踩着沙发引颈高歌,哞欧声连绵不绝,直到一本天书般的练习册,被冷酷无情地丢到天狗面前的茶几上。
?!
李承袂在沙发坐下,把住前t肢,用覆住肚子的抱法捞起比犬放到腿上,抚了抚狗不安分的大耳朵,边翻练习册边道:
“好了,裴金金,现在我们来看一看,跟学校里正常上下学的高三学生相比,你落下了多少复习进度。”
他垂着眼睛,说的很心平气和,手轻轻搭在她后脖子那里:
“做狗做得很高兴?忘了自己马上十八岁,还要读书学知识,作为学生参加高考。”
狗的天!
满十七岁半减十七,她不该是才三个多月大吗?
金金狗惨叫一声,睁大狗眼,看着眼前写满密密麻麻题目的卷子,有感这一切都变得离她好远,连带着十七年半做人的经验,都在慢慢变远。
怎么能给她看这种东西?
她就做一只吃了睡睡了吃的宠物不好吗?
她想从哥哥腿上下去,李承袂岿然不动,捏着她的颈肉压制住她,硬是把那本厚厚的练习册翻完,才往后靠在沙发上,把她提转过来,对着自己。
“刚回来,这几天先养养身体,我找了人帮你变回来,但一时半刻也来不及做,所以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说这件事。”
李承袂说着,看手底下狗扑腾四肢,显然不是特别喜欢悬空的感觉,就放下了她。
金金狗甩了甩脑袋,发现自己蹲坐在哥哥小腹上。
身下很坚实,体温的热隔着衣服,源源不断感染她的屁股毛和尾巴毛。
噢……噢……
她呆呆地抬起爪子摁一下,又换只爪子摁一下。李承袂淡淡看着她,手指简单撑着额侧,没有说话。
他的腹肌很硬,隔着衬衣,里面的中领内搭薄衫,还是觉得硬。狗毛柔软,毛里就是肉,她没有穿狗衣服,光着屁股坐在这里,又羞愧又不安。
金金狗大王……不…金金狗……不……裴音,手脚烫着似地收起来,缩成狗狗祟祟状,靠屁股用劲,整个人使力往后挪。直到从他腹肌上撤退,她伏在他腰下腿上的地方,乖乖趴好,笨拙地踩奶散发爱意,试图讨好他。
不是故意坐到哥哥身上来的。
是……是不小心的。
扁扁的狗爪子推一下,按一下,又搡一下,如此反复循环。
李承袂很轻地动了下眉头,他先是抬了抬膝,分开腿,然后再将金金狗从胯上不轻不重地拨下去。
“是没心眼,还是心眼太多了?别蹲在这。”他低头看着她道。
裴音怔了怔,又仰着脖子望了一眼,才明白哥哥那么说话的意思。前车之鉴,她狗身体中胀红的魂灵和精神很快吓得苍白下去,知道李承袂很厌恶这种接触,遂小心地望着李承袂,露出一圈巴巴的眼白。
李承袂慢慢地揉着她的耳朵,什么也没说。
金金狗动了动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李承袂身侧爬上他的胸口。
那双圆圆的狗眼睛中情绪闪烁,李承袂暂时无法辨别清晰,只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躲。
几秒钟后,金金狗喉咙里发出一声嘤呜,撒娇意味。她踩了踩他的胸口,就乖巧地下去了,仰头看他两眼,复又蜷回哥哥腋下,身体与胳膊形成的三角空间。
今天金金狗吃得非常好,新鲜的蔬菜水果,香香的鸭肉牛肉鸭胸肉,还有无限量供应的最爱——美丽的猪鼻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