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风大,画面有些抖,但感谢科技,无人机拍得十分清晰。李承袂看着上面的影像,几乎不能相信这是裴音。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监控上的时间距离她走失也只过去几天,整个狗就仿佛缩水了一整圈,原本淀粉肠一样粉粉鼓鼓的肚子也瘪下去,毛看起来勉强还算干净,但也已不如之前那么有光泽。
他看到她一路闻一路走,时不时四顾,目光仓惶,一点人样也看不出来,真就像一头弃犬。
“这还是前阵子高尔夫球场里有狗发情,被无人机拍到了,我们才能根据路径查到这只狗在这里。太小了,球场监控里拍不清晰,她胆子小,总挨着这条大狗走路,有时候并不能立即发现。”
警察感叹。
发情?
李承袂看着那条史宾格犬,沉下脸:“哪只狗发情?”
民警指给他屏幕上树荫里,暗暗的那团影子。
“几只,都在这儿了。”他说。
可裴音不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吗?
李承袂仍是那副思忖的冷漠神情,他看着监控,突然回头问身后的秘书:“小狗会受发情的同类影响吗?”
杨桃没想到他这么问,怔了怔,道:“不…不会,女生大概半岁左右会发情,早一点的大概四五个月,金金……还很小呢,还不到发情期的。”
她看李承袂面色发阴,心道老板大概是担心自己的狗丢在外面被野狗骑了,连忙安抚:
“不会的,不会,李总,小狗发情后气味很明显,会滴经血,这监控已经是半月前的,如果金金发情,应该那时候就被搜寻犬找到了。”
李承袂像是强行打开降压按钮那样微微吸了口气,表情一点一点缓和下去。
他不是控制欲强,他只是后怕。
这么一个孩子因为他变成狗,又因为他的疏远而离家走失。还这么小,一点点大,野狗欺负她,没块键盘都无法诉苦的存在。他把她变成这样的,如果真的出了那种事情,那他……
杨桃将监控保存下来,跟老板从警局低调离开。李承袂的身份不便频繁出入这里,虽然丢狗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裴琳在外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假的也能传成真的。
一路无话,车开往市内,李承袂傍晚还有应酬。沿途绿柳薄花,尽是明媚春意,男人抵着下巴思忖,神情阴晴不定,直到下车了,才微微侧头,边走边道:
“今天看视频里,那小家伙停在路边不停在闻,你说,她在闻什么?”
杨桃养过宠物,一下就明白老板是什么意思,不禁抬头看他。
还能闻什么,无非是闻主人的气味,无非是闻通过哪条路能找到自己的主人。
李承袂转回头,似乎在想什么,步伐放缓,轻声道:“我原本觉得她是不耐孤单跑走了,现在想想,或许是在找我呢?可怜孩子。”
她大概以为他不回别墅了,所以只闻携带了哥哥气味的人。
这段时间以来,唯一跟他有过见面接触的,常住在西山这片楼盘的人,只有之前马场约他的蒋颂了。
李承袂边走边嘱咐杨桃,声音低而有力:
“帮我约一下时间,大概明天,最迟这周内。我想上门拜访一下蒋董,最好是他孩子也在的时候。”
第15章 神の正确性
门开了。
还是蒋颂,还是皱着眉头的蒋颂,还是春天里穿着Zegna亚麻衬衫、胸肌臂肌把面料撑得很涩情的蒋颂。
雁平桨面对这样的中年人,因为对方是自己父亲,所以暂时丧失了一切感知美的能力。他抱着书包,张了张口:“爸。”
蒋颂点头。
“你在做什么?”他的目光往雁平桨手上落。
难道老爸以为自己又会笨笨呆呆地拿着枚安全套站在这里吗?
平桨抿唇,撇开眼睛:“没做什么。”
蒋颂扬眉,指了指平桨蜷着的手指——具体而言,是他的手腕。
“去见妈妈了?”他缓声问。
只有雁稚回喜欢这样给孩子挽袖口。
平桨读小学前,每晚夫妻调情到紧要时候,平桨一哭,她就会立即忘记身边还有一位欲求不满的丈夫虎视眈眈,抚着头发回头,撑起上身,把孩子秋裤的裤口塞进各种颜色的小袜子里。
蒋颂目光变得柔和很多。
“嗯,我刚从妈妈研究所里回来。她还有一个多小时下班,让我先回来了。”平桨道。
蒋颂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他身上,闻言道:“稍后家里有客人,结束了我去接她。”
雁平桨便问:“是谁?”
蒋颂已准备走了,闻言回头:“李总,李承袂,衣夬袂。你应该有印象?就是你说的那个走失的小姑娘的哥哥。”
怀里一直有些躁动的狗突然安静了下来,雁平桨注意转移,也没细想,只说:“那我过会儿要是见了他,也可以叫哥哥吗?”
裴音听到,书包外,那道低沉醇和的声音淡淡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叫他哥哥到底是什么概念?别昏头胡来,叫叔叔吧。”
微妙的称呼上的差距,听在狗耳里,让裴音有些眩晕了。她探着爪子捉紧书包,一动不动,脑袋里却升起一股晕晕乎乎的、软绵绵的快感。
哥哥也说过她该叫他叔叔的,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他生气,是因为她在做人的最后一个晚上,亲了他的脸……
初吻给予的太仓促,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一想,就变成了狗。
现在想来,李承袂的脸并不似想的那么冰冷,正相反,反而是温热的,像秋天簌簌拂脸的白蜡树叶子,叫太阳晒得很干净。她亲上去,能感到一种比她自己的脸稍微硬一些的软度,没有太多肉体上的感觉,只是靡靡的,酥酥的。
她真不太懂这些,到那个晚上之前,她都没怎么跟哥哥接触过。现在她见过狗勾,还看过狗片,那就不禁要想想,人在这些事情上,和狗有什么不同?
……也会是通红的邪恶的红薯样子吗?
裴音的脸慢腾腾地红了,垂下狗脑袋,热得毛都烧起来。
而书包外,雁平桨目睹父亲脸上的笑意,心里知道前阵子的冷战大概是彻底结束了。妈妈出差回来,他有人哄,就不跟自己计较了。
窗外传来声音,雁平桨到阳台望了眼,正看见那辆保时捷卡宴开进来,颜色太商务,以至于看着不近人情。他想起裴音从前如何说哥哥严厉,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副冰山冷男的画像。
这种大人他也怕,他父亲虽然严厉,但并不是冷淡的性格。裴音在这样的人家里借住,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她本来就挺内向的。平桨有些唏嘘。
他自言自语似地说:“您说裴音怎么还没找回来?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蒋颂准备下楼了,闻言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孩子之间,难道没有特殊的联系方式吗?这么长时间没有新消息,她母亲近来似乎也不说话了,我以为已经快找到了。”
雁平桨有点没听明白,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怀里书包内的金金狗端坐着,眨巴着眼睛,从缝隙中观察这间屋子。
她看到雁平桨的衣帽间在他床不靠窗的那一侧,里面没开灯,透黑玻璃上映出部分房间的样子。
裴音看到,玻璃上面的影子中,一只丑丑的瘦瘦小小的狗被雁平桨从书包里捞出来,把着两根前肢放到写字桌上。
她懵懵地跟玻璃上憔悴的大耳朵花t狗对视,足足一两分钟,才认出这是她自己。
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
她不是一只漂亮的淀粉肠吗?!她赖以武装自己宠物比格犬身份的肉都去哪里了?!!
金金狗绝望地大叫起来,闭眼抬头,一声又一声地欧叫。
雁平桨魂都要飞了,生怕已经到楼下待客的父亲听见,死死捂住小狗的嘴筒不让她再出声,把她连托带抱地拉进了盥洗室。
“不要再叫!不要!”雁平桨压低声音警告:“怎么了?怎么照个镜子那么害怕。”
金金狗哞哞地哭起来,情绪崩溃得十分突然。
雁平桨养狗的经验多,听出狗叫声跟哈哈以前不小心把狗窝尿脏时的声音一样,就知道她应该是爱干净,发现自己是脏脏包了。
平桨目露怜爱,立即蹲下来讨好道:“我给你洗澡吧?洗得漂漂亮亮的……”
说着,他就伸手过来。
金金狗大叫着躲开了他,死活不让他碰自己肚子。
刚刚乖巧通人性的狗突然如此激烈反抗,雁平桨两手空空,十分委屈。
他道:“不让我洗就不洗吧,我带你去宠物店可以吧?你不知道我伺候狗的手艺有多好……”
金金狗大叫着骂他:欧欧欧欧嗷嗷嗷!!
变态!变态!不行!
同一时刻,李承袂侧额看了楼梯处一眼:“家里是有狗吗?”
蒋颂心说刚才没在房间里看到有狗,又想可能是狗去了其他房间。反正那狗待他态度向来一般,不特地出来看他也情有可原。
算了算时间上确实差不多够平桨从他姥爷那领狗回来,男人遂颔首道:
“嗯,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很闹腾,估计是平桨又逗他了。”
李承袂无言,刚提起的心又落回去,隐隐有股感觉又难以说清,思忖片刻,猜测是否是一种羡慕。
别人的狗陪在身边,那他的呢?
他垂下眼,一时没作声。两人方才在聊项目,李承袂还未提及狗的事情,此刻真是百感交集,心道这一切无非是他猜测蒋颂家的大狗收留了他的狗,让裴音有了个短暂休息歇脚的地方。
他道:“昨天去了趟警局,说发现金金在……”
还没说完,雁平桨有些狼狈地背着书包下楼了。
他难得穿了简单的黑卫衣牛仔裤,干干净净的,蒋颂体感不错,眉头才皱紧又松开。
“干什么去?”蒋颂问他。
“有点儿事,我出去一趟。”雁平桨手往后颠了颠包,心里咬牙切齿求狗安分一点。
最外层的拉链没有拉紧,他留了条缝让狗呼吸。金金狗蹲在里面,一早闻到哥哥的气味,着急地乱抓。
她使劲将脸往拉链上贴,等看到李承袂,瞳孔猛地缩紧,眼泪顷刻就落下来。裴音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真想冲出去,冲进他怀里。咫尺天涯,她的家就在这儿了。
她用嘴去拱拉链,想把头探出去,鼻子呼呼地响着,拱了几下,速度逐渐慢下来,在李承袂望过来时,她彻底停下了。
她怎么去见他呢?她现在不漂亮,做人时候就总不得他青眼。现在她的毛又乱又脏,之前因为不太会舔毛的方法,有的地方已经打结了。她的身材不再匀称圆润,宠物在外貌上一切值得喜爱之处她都没有,她这个时候出去,他直接不要她了,当面弃养,要怎么办?
她都不知道这些天李承袂有没有找过她。
裴音含着眼泪被雁平桨逐渐背远,眼下所见一切,后来一辈子都没能忘掉。
她作为一只三个月大的狗蹲在学生书包,以较做人时稍矮的目光望着李承袂,隔着种族、语言、帆布、空气,以及由他洁癖所引的自卑,由他冷漠所引的畏惧,离他越来越远。
他今天穿得也很好看,深色西服里应该是一件贴身的薄薄的黑色高领,细节被挡住了,只看得出喉结有被完全裹住,整个人斯文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