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甚至已经没有力气爆发出惨叫了。
她只是笑。
殷毕罗的脚继续往前,臂骨碎裂。
继续往前,肱骨碎裂。
然后是肩胛骨,锁骨,胸骨。
“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殷毕罗依然俯视着她。
阿池还是笑。
即使即使毒已入五脏,嘴角控制不住地流出鲜血,她还是在笑。
殷毕罗接着似乎又踩碎了她身上的什么骨头,但这时阿池的视线已经逐渐开始模糊,甚至意识也不甚清晰了。
她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好不甘心啊。
我想活啊。
碧霄院里面,梅逾峰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着,身体再也无法动上半分,意识却还很清醒。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自己就要死了。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闪过眼前,可是在即将失去生息的那一刹那,他想的却还是《告天下同道书》:
“……悲夫!闻之涕下,见之泪落,念之肠断,心意难平!”
他想:心意难平……心意难平啊!
这时戚无明忽然发现梅逾峰竟然在看自己。
他不由想: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插手已是极限,难道你指望我去杀他吗?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是什么好人不成?
很快戚无明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梅逾峰不是在看着他,梅逾峰也不是对他抱有任何的期待。梅逾峰只是失去生息的那一刹那正好面朝着他。
梅逾峰只是死了。
他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就像曾经死去的那些人,就像戚无明所见过的那些人,梅逾峰和他们一样,都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戚无明想:你自己死不瞑目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面朝我这边呢?
随着梅逾峰失去生息,绝仙阵也即将溃散了。
戚无明忽然沉默地走到梅逾峰的尸体前。风吹过,一张沾满鲜血的泛黄发旧的纸张从梅逾峰的胸口处飘出,落在满地的鲜血里。
戚无明想:现在这里发生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阵就要散了,得尽快做个决断。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碎片,在手上随意掂了掂,接着抬眼看向崔巍,笑着说道:“不愧是崔城主,这么快就诛杀了贼人。想来崔城主的境界定然十分高超吧。”
崔巍摇头道:“说来惭愧,在下停在问心境中期已有许久了,始终不得寸进。”
哦,问心境中期。又养尊处优这般久。
缓缓展开折扇,戚无明心想:好罢,崔巍也不是不可以死。
戚无明忽地一指门口,笑道:“血魔,你来啦。”
崔巍大骇,不由转身去看。
就在崔巍分神的一瞬间,戚无明猛地掷出了指尖碎片。在梅逾峰手里怎么也伤不了崔巍的碎片,在戚无明手里瞬间便洞穿了崔巍的咽喉!
崔巍捂着咽喉倒在地上,又指着戚无明,他怎么也想不到戚无明竟会突然对他出手。
然而这时绝仙阵行将溃散,崔巍身体里被压制的灵力开始缓慢运行,自动地汇集到伤处。
以至于就算洞穿了咽喉,崔巍也不能立死。
戚无明便抓着崔巍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让他正对着地上的少年,还冲崔巍笑:“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又不是我杀的。”
说话间,一把抽出十九腰间的长剑,剑影一闪,崔巍的头颅便被斩落。
戚无明刷的一声还剑入鞘,继而将崔巍的头颅摆在了少年的边上,接着对崔巍的头颅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你是他杀的。与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做完这些,绝仙阵彻底溃散,而戚无明暗自摇头,忍不住想:刚才也是有些冲动了,本来没打算做这么绝的。
罢了,既然崔巍已死,便直接去搜捕血魔吧。可不能让血魔逃了。
另一边,阿池因着断臂,因着毒药,再加上殷毕罗百般的折磨,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直直地往黑暗中坠去。
偏偏这时,在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阿池,你醒醒,你不能睡。”
阿池用自己的意识问她:“你是谁?”
“我是阿念啊。”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的。”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是因为你把我忘记了。”
那声音又说:“不过这不重要,现在你得赶快醒来。”
“再睡下去,你就真的要死了。”
“你甘心吗?”
“不甘心。”
不甘心啊!她才不要这样的结局!
本来已经要失去意识的阿池又硬生生地睁开了眼,这时她看见绝仙阵已经消失了,她想:她得进去,她得把殷毕罗引进去。
因为身上的剧痛,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没关系,她可以爬。
她的一条手臂被斩断,另一条手臂的骨头也全碎了。
没关系,她的嘴还是好的。她用嘴咬着地上的草根,借此往前爬。
面前是咬不住的台阶。
没关系,她还有下巴。她将下巴搁在台阶上,借着下巴用力,继续往前爬。
面对着这样的场景,就连殷毕罗,也不由得怔住了。
她想:怎么会有人顽强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凡人吗?
当阿池想用脑袋去撞开院门的时候,门终于开了。阿池抬眼,终于看见了那一袭白衣。
戚无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满地的血迹,最后视线还是落在了殷毕罗身上。
到了此刻,殷毕罗如何还不明白戚无明恐怕就是冲着她来的。殷毕罗想道:用灵力压制,这毒暂且要不了性命,还是先走为上。
想着,殷毕罗纵身便走。
戚无明正欲追,可衣角却被人咬住了。他不由得低头。
见戚无明看过来,阿池吐掉戚无明的衣角,此刻她已经虚弱到讲不出话来,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戚无明。
她知道戚无明懂她的意思。
戚无明当然没忘记他与阿池的约定。
但某种程度上,阿池知道得太多了,就这么让她死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念流转间,戚无明这样的想法却被阿池看了出来。
怒火涌上心头。愤怒之下,趴在地上的阿池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想:你戚无明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驱使我?!你凭什么不把我的性命当一回事?!你凭什么耍弄我?!
你算什么东西?!
阿池不仅站了起来,甚至还朝着戚无明撞了过去!
戚无明伸手拦了一下,可伸出的那手却被阿池狠狠地咬住了。
鲜血从阿池的嘴角流下,但那并不是戚无明的血,而是阿池的。是她涌上喉头的鲜血。
即使用尽她最后的力量,也不足以咬伤一名金丹修士。
阿池这下是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见她不甘心地松开戚无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戚无明看着手背上留下的浅浅的齿印,那上面还有鲜血、草屑和泥土。
最后看了阿池一眼,戚无明忽地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飞速往她嘴里拍了颗丹药,又将阿池丢给跟出来的十九,说一句:“交给你了。”
做完这些,戚无明立刻纵身去追殷毕罗。
第18章
殷毕罗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迅速从这里逃走。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愿意与戚无明发生冲突。
这倒不是因为她中了毒,或者是因为戚无明的金丹修为。阿池在她眼里是小娃娃,戚无明也是,最多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戚无明才二十岁,这个年纪在修士的世界里实在是太年轻了。
戚无明二十岁结丹固然是天纵奇才,但那又如何呢?戚无明是金丹,她也是金丹,而且这样年轻的金丹修士,还是被高捧着的戚家公子,恐怕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吧。她会惧怕戚无明吗?
无非是不愿招惹他身后的戚家而已。
只见殷毕罗一袭红裙,指尖一朵白花,一片硕大柔软的花瓣托着她疾行。
可戚无明却始终穷追不舍。见甩脱不掉他,殷毕罗便祭出无量花,但见指尖那朵白花再次分出一瓣,花瓣又一分二,二分四……瞬间便分成漫天花雨,袭向戚无明!
戚无明足踏无尘扇,见这漫天花雨,竟是避也不避,运起灵力猛一挥袖,袭来的花雨瞬间便凝为冰晶,下一刹那便在夕照下化为纷纷扬扬的粉末。
殷毕罗没指望这招能把戚无明怎么样,因为这招意不在杀。这招真正的目的其一在拖延,其二在试探。金丹境界的世家弟子殷毕罗也见过几个,这些人要么不思进取,要么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了,实战起来不是束手束脚,就是慌里慌张,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甚至还有打不过问心境的。
然而见戚无明面上无丝毫慌张之色,更是将她的招数破解得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见,殷毕罗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
她心想:坏了,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