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晓晴本来还在同戚无明理论,这时候却见金佩瑶忽地祭起同样的玉牌。那玉牌同样嵌进玉柱上的一处缺口。
穆晓晴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金佩瑶,似乎想说什么,穆兰芷却走过来,冲着穆晓晴微微摇头。穆兰芷道:“仙途一开,是没有回头路的。如果不将仙途彻底打开,她也只会永远困在这里。若她一路往上,登上仙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知道穆兰芷说得在理,穆晓晴沉默下去。偏过眼,像是不忍看阿池一般,她走到玉柱边,将自己手上的玉牌轻轻地放入缺口中。
云佑信一直都没有出声。此刻他见其他三家都将玉牌放上去了,便也祭起玉牌,不轻不重地嵌进去。
戚凌凡与金雁寻只是在一旁站着,并没有阻止这些公子小姐。戚凌凡的面色没有什么改变,教人看不透心中所想。金雁寻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戚无明。
就在这时,一名戚家弟子匆匆过来,对着戚凌凡耳语片刻。
戚凌凡心道:仙盟又要做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只是与金雁寻低语几句。
两人似乎很快商定。金雁寻与过来的戚家弟子先行离去。戚凌凡则在离去前特意对戚无明说道:“我与你母亲有事要处理,你就在此代我见证结果吧。”
又说:“待此间事了,你来寻我。”
戚无明恭敬地垂首:“……是。”
不过这些事却是阿池无暇去关心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戚凌凡与金雁寻已然离去,她只看见四枚玉牌皆嵌进去后,无数的玉柱都开始大放光彩。立在仙途起始处的玉柱光彩最盛,片刻后,玉柱中间竟出现两扇巨门!
阿池知道自己现在得站起来。
可是身体太疼,也太累了,就连阿池,也忍不住想:若是有丹药能让人恢复一下就好了。
穆晓晴倒是曾经塞给她一把丹药,但阿池布置血阵的时候,身上的血根本不够用。她只能一边放血,一边服丹药恢复。穆晓晴的丹药早在那个时候就用完了。
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阿池知道,无论自己的状态多么糟糕,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站起来的。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阿池尝试着去推面前的巨门,但她身上没有力气,怎么也推不动。于是她拼着全身的伤,用身体去撞门。
撞了一次又一次,鲜血不知流下来几多,门终于撞开了一丝。
她挤进去,迎面而来的却是数不尽的刀斧。
阿池想躲开,但刀斧密密麻麻,可能数以千百计,玉阶上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而且她受伤太重,身体也根本不太听使唤。
她只能任凭刀斧砍在身上。有的刀斧甚至砍在了致命的地方。
剧烈的痛苦中,阿池倒在玉阶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死了,可是很快她发现自己没有死。
不仅如此,刀斧虽然砍在身上,但只是疼痛,却没有伤口。
她忽然明白:这仙途,考验的是意志。
就算刀斧加身,她也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她只是被折磨而已。
于是她再次站起来,强忍着刀斧加身的痛苦,也强忍着身体本来的伤口与虚弱,迈上这一级一级的玉阶。
她也总算知道了那许许多多闪烁着光芒的玉柱的用途——每每经过这些玉柱,她所经受的痛苦总会更强烈一些。
而且带来痛苦的不止有刀斧。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开始有铺天盖地的激烈水流朝阿池奔涌过来。水流冲刷着阿池身上的伤口,也近乎让她窒息。
当她再往前走,却又要趟过炎炎烈焰。
再往前,又是雷电。
一开始阿池还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往上走,后来她拄着剑,再后来她站不起来了。她只能慢慢地,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爬。
……可她还在往前。
公子小姐们都已来到仙途的尽头等待着。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只是注视着她。
阿池顾不上这些公子小姐了。
这一路,实在是太痛苦了。
就连阿池,也有许多次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害怕自己会放弃,便只能用尽一切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开始想一些与眼前无关的人事物,可这些轻飘飘的想法总是会被沉重的痛苦驱散。
到了最后,只剩下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交织回荡。
其中一个声音说:“鲤鱼逆流而上。这一路,她历经刀砍斧劈,水深火热,万钧雷霆,生生忍受这万般痛苦,终于脱胎换骨,跃得龙门。于是人们说:它变成龙了。”
另一个声音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公子小姐们眼看着阿池慢慢地往上爬,竟然真的要爬到他们的脚边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那一点点的路途了。
可是阿池却看不见。事实上,她的视线模糊得太厉害了,她近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只是机械地往上爬。
她不知道前头的路还有多长,身上的痛苦却只是加剧,没有减轻。
脑海中的那两个声音似乎也慢慢被痛苦吞噬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极致的寂静、痛苦与无望里,阿池忍不住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就这么死去的话,就没有痛苦了吧。
于此同时,阿池的身体似乎再也榨不出半分的生气了。虽然只剩下短短的路途,但阿池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最终竟一动也不动了。
——就像是死去了。
戚无明本来一直在看着阿池,但看见这一幕,却忽然转过身。
他已经看见了结果。他打算离开了。
戚无明下意识地抬头,现在早已入夜,而且好像快到三更天了。
竟然忘记了时间,真是不应该啊。他平静地想。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这个结果对我是有好处的。
我终于能够有所交代了。如果说带她回来是一个错误的话,那我……将自己的错误纠正过来了。
可他又忽然想: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手上。
终究是我亲手杀了你。
“天哪……”他听见背后传来穆晓晴惊讶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似乎云佑信也在低声喃喃。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不可思议地顿住脚步。他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先是看见了穆兰芷微微睁大的双眼,随后是金佩瑶竟也微微动容的神色。
戚无明再次顿住。
当他真正转过身,阿池正在挣扎着爬过最后一级阶梯!
在片刻之前,阿池确实几乎要放弃了,但她想:天地生我,我即是非凡之人。
我不会在这里倒下的!
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因为其他的什么,戚无明死死地盯着她。
三更天到了,戚无明的心脏开始抽痛。但他还是盯着她。
阿池终于爬过最后一级阶梯。她不光爬过去,甚至还硬生生站起来了!
仙途,给她走到了尽头!
玉柱的光芒瞬间熄灭。
狂风激荡,天边阴云一扫而空,漫天星光落在这满身血污的凡人身上,就像是她天生背负着这些光芒。
或许是身上的痛苦减轻了,阿池勉强能看见一些东西了。她便看见了紧盯着她的戚无明。
阿池似乎想说什么,可她太虚弱了,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可戚无明一直看着她。他还是从她微动的双唇里读出来了她想说的话:“戚无明,我打败你了。”
戚无明也想说点什么,可他同样因为心头的痛苦说不出话来。
阿池已经到了极限。
这个聪明的、冷静的、执着的、却也狡诈的、冷漠的、固执的人终于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穆晓晴匆忙接住她。
戚无明最后看了眼阿池,又看了看漫天星光,便开始强忍着痛苦,一步步往回走。穆兰芷似乎想跟上来,但他拒绝了。
走到半途,谁也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弯下身子,手重重地摁在心口,似乎要生生将心脏挖出来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戚无明忽然想:这一局……确实是我输了。
《天下无仙》第1部 ·完
第164章
以下是随感,无正文,千万不要买错啦。
这篇后记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写。每章的作话只允许写300字,另开章节又非得2000字朝上才能发出来。作为后记与随感,总觉得三百字太短,但若花上两三千字来絮絮叨叨,又难免惹人厌烦。不过还是决定在这里说一说这些不值一哂的荒唐言语。
作为在网络平台上的连载作品,首先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读者和编辑。在日剧《重版出来》中,提到了“虚拟水”的概念,就比如生产1kg的粮食需要用1000L的水来灌溉。人们通常只能看见饱满的粮食,却看不见隐藏在粮食生产过程中的大量的水。这些水不体现在最终的产品上,看不见也摸不着,似乎是“虚拟”的,但又是真实存在且不可或缺的。
读者与编辑对这篇作品的鼓励、支持与帮助多么像“虚拟水”啊!我经常看见作者说:没有读者们的支持,自己是坚持不下去的。这句话绝非虚言。无论是表达对作品的喜爱,还是认真地分析情节人物,抑或是善意的批评和建议,以及收藏、推荐票还有真金白银的支持等等,都是藏在作品背后,不断滋润着作品,帮助作品成长的至关重要的“虚拟水”啊。
说起来,出于个性原因,向来不太好意思要收藏和推荐票。虽然这两样确实重要,不过最爱的倒也不是这两样——而是偶尔闲来无事,能翻翻大家的留言和评价。也曾在公告栏写下“多多留言”一类的话,后来看看,觉得脸红,便删掉了。
当然,福利什么的也很随心就是了。有一次因为兴致来了发福利,存稿差点没有跟上(笑)。总之,虽然这部作品的作者羞于表达,也时有任性之举,但读者朋友们始终对这部作品有着莫大的支持与宽容。感激之情,实在是难以言表。
至于编辑,虽然相信他应该不会看见这篇后记,但还是决定单独说一说他。这部作品发表在豆阅,其实也颇有些机缘巧合的意味。虽然这个作者账号在19年发过旧文(不建议追,暂时不会往后写了),但种种原因没有继续发下去。所以那时与豆阅相交不深,对这个平台也不甚了解。一直到去年,和朋友聊天时看见了豆阅的约稿函,遂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将开头与简化版的大纲发给了编辑。当时没有太多的想法,甚至之所以会“试试看”,更多是因为约稿函做的好看……不过没曾想真的中了,遂又重新拾起豆阅的作者账号,甚至发表后也慢慢得了些推荐——这倒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在这篇作品的筹备过程,以及连载更新的大半年里,编辑都给我提供了许多帮助、支持、鼓励。比如这篇文最原始的文档名其实是叫《与归》。编辑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说:微斯人,吾谁与归。
编辑告诉我,这样的名字会让读者不知道这本书在写什么。想想好像也确实如此。于是后来花费了很大功夫,与编辑共同敲定了《天下无仙》这个书名。现在想想,可能还是“天下无仙”更好——简单、直白、纯粹、有力、直入主题。
总之,对于我这样一个只知道埋头写文的人来说,实在是万分感谢编辑的帮助。
说了这许多,接下来再来说说这篇文吧。
这篇文的诞生,其实也带着那么一点机缘巧合的意味。在最开始,只是和朋友聊天时聊到了一个有趣的场景——就是这篇文最开始的那一幕——两个各怀鬼胎的聪明人相遇。他们当然不能太善良,那样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既然都是聪明人,又都怀着各自的目的,而且还没有那么善良,这两个人自然就会反复地博弈、较量、纠缠,最后他们之间似乎注定会产生一种难以解释的复杂的关系,或许是亦恩亦仇,或许是亦敌亦友,也可能是俗称的相爱相杀。
与好友聊完这个构想之后,其实也没有太在意。但第二天将聊天记录作为素材收录起来的时候,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可能就是鬼使神差一般地,内心忽然就被触动了。正好那段时间很是清闲,便一天一天,慢慢地补全他们之间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