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不怕徒劳无功吗?”
“徒劳无功也要试。”
戚无明无话可说了。可这时候阿池忽然说:“说起来,昨夜忘记问公子一个问题了,如今我可以问问吗?”
“……你问。”
阿池认真地看着戚无明:“如果公子处在我的位置上,公子要如何取胜呢?”
戚无明立刻就给出答案了:“没有任何办法。”
“公子也想不到吗?”
“想不到。”
“……我明白了。”阿池的神情依然平静,“那趁着他们还没有来,有一件事,我还是告诉公子吧。”
戚无明问:“什么事?”
阿池道:“公子还记得海市的船女吗?”
戚无明道:“记得。”又问,“她怎么了?”
“其实……带公子离开海市的时候,那船女向我要报酬。我拿不出来。”阿池说着,没忍住笑了一下,“所以我出卖了公子的美色。”
戚无明忙问:“她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做什么。那时候我看出她喜欢公子的脸,但我没懂她的意思,我就建议她把公子的脸给挖下来。不过我也说,如果这样,公子不会放过你。所以她就只过了过嘴瘾。”
戚无明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嘴瘾?”
“就是……舔了舔公子的脸。”阿池没忍住又笑了一下,“公子的美色也是当真好用。”
说完“嘴瘾”的真相,阿池就看见戚无明几乎可以称得上大惊失色了。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他却还是忙用袖子去擦自己的脸,似乎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表现得就像个被轻薄了的小姑娘——不过他也确实是被轻薄了。
戚无明则再次有了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尤其是看见阿池眼里的笑意的时候。
这小东西怎么会这么可恶!
他甚至没忍住用无尘扇指着阿池:“你这个……”
可是无尘扇拿在手上的一瞬间,戚无明的话戛然而止。阿池脸上的笑意也倏地敛去。
无尘扇的扇柄处,多了一枚扇坠。
那是丝绦编成的碧色的竹叶。此刻它正慢慢地、慢慢地晃荡着。
“戚家表弟,你在做什么?”穆晓晴的声音忽然自天边传来。
阿池与戚无明循声看过去,只见穆家姐妹一人坐在金雕背上,一人坐在雨燕背上,正朝这边飞来。
出声的时候,穆晓晴一直盯着戚无明手上的无尘扇。显然戚无明将无尘扇对准阿池的这个动作让穆晓晴产生了误解。
穆家姐妹相继落地,金雕与雨燕皆缩小身形,兀自飞走。穆晓晴则立刻插到阿池与戚无明中间,似乎真怕出什么事。就连穆兰芷,也向戚无明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不过她远没有穆晓晴这般冲动便是了。
戚无明刚要解释,可这时候,阿池看了一眼穆兰芷,忽然说:“是我先招惹公子的。”又道,“不怪公子生气。”
顿了下,又补道:“公子其实是在跟我开玩笑。”
在场的这三人皆有些愣住,尤其是戚无明。他没有想到阿池会开口。
听了阿池的话,穆晓晴先是狐疑地看了眼戚无明,不过最终还是相信了阿池的说法,只说:“戚家表弟,那你把无尘扇收起来吧。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啊,多危险啊。”
“晓晴表姐说的是。”戚无明温和地笑笑,立刻就把无尘扇收起来了。
见状,穆晓晴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将戚无明拉到了一旁,显然是有什么话要说。
不过阿池与穆兰芷两个人就被留在原地了。
穆兰芷垂眸看了看脚下的地砖,又看了看阿池的面色,忽地抓起阿池手腕,猛地将袖口往上一掀。只见阿池腕间横着深深浅浅许多伤口,有的伤口开始结痂,有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穆兰芷又松开阿池:“昨日才将你治好,如今你又是气血两亏。”
阿池垂眸道:“辜负兰芷小姐了。”
穆兰芷没有再讲话,只是拿出一枚丹药直接塞进阿池口中。丹药入口即化,阿池的面色很快红润起来,手腕上的伤口也迅速痊愈了。
阿池道:“多谢兰芷小姐。”顿了下,“昨日之事,也谢过兰芷小姐了。”
穆兰芷却看向穆晓晴所在的方向。穆晓晴这时候还在同戚无明说话。
穆兰芷道:“你该感谢的人不是我。”
又道:“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人希望你赢的。”
另一边,将戚无明拉到一旁,穆晓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戚家表弟,你要不……过一会,让一让她?”
戚无明故作不懂:“晓晴表姐这是何意?”
穆晓晴道:“你不觉得这个题目太强人所难了吗?”又道,“你要是认真起来,她哪里有命在?”
戚无明只是说:“那是她命该如此。”又说,“佩瑶表姐不也说了吗?拿起剑的人就要有所觉悟。”
穆晓晴急道:“觉悟也不是这么用的啊!”这时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戚无明:“你,你真要认真打?”
戚无明却笑了笑:“我认为这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穆晓晴愣了下:“你把她当做对手?”
戚无明道:“她是这么认为的。”
穆晓晴下意识问了句:“那你呢?”
戚无明还是微笑:“同台为敌,如何不是对手?”
穆晓晴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几下,她似乎想讲些什么,可这时候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在讲什么呢?”
戚无明看过去,却见是云佑信踏着血玉算筹飞至。他落在戚无明与穆晓晴面前,负着手,尽管昨日被穆晓晴挑出来一些火气,但此刻面上已分毫看不出来了,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反观穆晓晴,神色便不太好看了:“不关你的事!”
“哦,不关我的事啊。”云佑信扯了扯嘴角,故意从戚无明与穆晓晴中间穿过去,“那就借过吧。”
只是与戚无明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云佑信有意无意地拍了拍戚无明,又低声说:“别听穆晓晴胡说八道。”
说完,云佑信猛地跃向楼阁,不过心里却想:看来今日这件事的收场恐怕不会太好看了。
几乎同一时间,金佩瑶也到了,再加上穆兰芷过来催促,穆晓晴明白这话是谈不下去了。但在随穆兰芷离开之前,穆晓晴还是对戚无明又说了一句:“你……你手下留情啊。”
戚无明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校场上再次只剩下阿池与戚无明。大概是话已说尽了,两人俱是沉默。
又等待了一会,戚凌凡与金雁寻也如昨日一般过来了。他们二人先是与楼阁上的公子小姐们寒暄了几句,随后金雁寻看了看天色,对戚凌凡说:“时间也不早了,不若开始吧。”
戚凌凡点点头,又看向其他的公子小姐:“你们觉得呢?”
云佑信与金佩瑶均没有什么异议,唯有穆晓晴走到栏杆边,看向底下的阿池,紧紧握住身前的扶手。她问阿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其实阿池也不是没有察觉到,接下来的这场对决恐怕不是为了考校她,而是为了要她的性命——而且是要戚无明亲自动手。但是阿池同样清楚,这一点在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已经选择了登仙门这条路。她知道这是自己必然要面对的。当年易清涟登仙门,无论是面对拷问人心的异兽,抑或者是去诛杀痛恨人类的妖兽,这些与阿池现在所面对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阿池依然不明白当年的易清涟到底是如何度过难关的,但事实是:易大人度过了难关!
既然易大人能走通,那我未必就走不通!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我要将这条路走到底!
她抬头看着穆晓晴:“晓晴小姐,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确实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包括最坏的那一种。
其实穆晓晴本来还想劝阿池几句,但看着阿池的眼神,她蓦然间感受到了某种无比坚定的决意,这让那些劝说的话莫名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能不忍地别开眼:“那就……开始吧。”
第160章
这一声“开始”穆晓晴说出口了,但校场上的两人却一时间没有动作。
戚无明见阿池毫不动作,其实有些惊讶的。他本以为阿池会抢先出手——已经身处弱势,自然要抢得先机。
但阿池这时候想:赌对了。
果然是这样的。
阿池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抢占先机,但以戚无明的实力,若戚无明同她抢这个“先机”,她绝对抢不到。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借机赌一赌。
事实证明,戚无明没有同她抢这个先机,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活着。
这就起码暴露了三件事。
第一,戚无明是没有斗志的。其实想想也是,金丹修士与凡人对决,这是多么无聊的一件事啊……也或许还有些其他的原因吧,但总之,如果内心里有坚定的斗志,他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
第二,戚无明没有做什么谋算。因为他就这么站着,连无尘扇都没有拿出来。甚至他见阿池没有抢先机,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认真做过谋算的人同样不会如此表现——也许是因为实力差距太大,所以他没有做谋算的必要;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没有斗志,所以他没有做谋算的动力;也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第三,起码现在,戚无明没有也不会拼尽全力。因为一个拼尽全力的人早就攻过来了。而在戚无明全力一击下,她绝对活不下来。想想也是很自然的事,一个人如果要捏死一只蝼蚁,难道会用尽一切手段,将刀枪棍棒全部招呼上去吗?不会的,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徒增笑柄——公子小姐们可都还在上头看着呢。再加上他没有斗志,那就更不会拼尽全力了。
没有斗志,没有谋算,也没有拼尽全力,这就好比让了三个子的棋局——也未必是戚无明刻意相让,不过是基于情势和人心的自然而然的选择,但阿池还是得了这三个子——这一局未必就没有搏一搏的机会了!
“那就多谢戚公子了。”阿池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有些莫名,但无所谓,因为阿池打算出手了。阿池盯着脚下的地砖,手中的剑忽然割破掌心。
戚无明并不意外,他料到阿池会这么做。因为这宽阔的校场早已经提前画好了繁复的血阵。
三年前,在李家村,戚无明指导村民们布置法阵的时候,阿池就跟在他身边。阿池也学会了。
这法阵谁都看得见,但既然已说好“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不过提前布个阵而已,这当然在“任何手段”之内,所以没有人过问这件事。
但是没有人认为她能借此胜过戚无明,无论是在场上的戚无明,还是在楼阁上观战的人——甚至包括穆晓晴。
因为这是蚍蜉撼树。
蚍蜉没有可能撼动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