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整个人被那紫色的灵流缠住。温如雪猛地向下一挥手,阿池整个人顿时被重重地砸在桌椅的残骸上。
阿池最大的弱势就是她没有修行过,当对面的人用灵力或者妖力对付她的时候,她就几乎是毫无办法的。
这也正是在这之前,她始终不愿意与桃花妖或者温如雪正面硬拼的原因。
像是觉得有趣,温如雪甩动着手里的灵流。落在桌椅残骸上的阿池先是被高高地扬起,继而被重重地砸在柱子上,下一瞬,又被狠狠地甩落在地上。
阿池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断了几根骨头,五脏六腑也都在剧烈地疼痛。但她只能咬着牙忍受。
当温如雪将她再一次甩落在地上的时候,阿池看得清楚,这里离后院很近。于是她挣扎着站起来,朝着后院的方向奔跑。
温如雪抬起手,阿池也再一次被扬起来,然后又一次被砸在地上。
不过这次,她落在了后院里。
阿池咳出血,心里却在想:落点不对。
于是她继续站起来,继续朝着她某处奔跑。
她也再次被狠狠地甩在地上。
几次三番,她的身体终于落在了地窖的入口上。
地窖的入口只是块木板,当阿池的身体朝着它狠狠地砸下去的时候,它当然是被砸碎了。可破碎的木片也扎进了阿池的身体。阿池顺着地窖的台阶一路滚下去,那些木片便扎得更深。但当阿池滚到台阶的最下面,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重新站起来。
温如雪也来到地窖的入口处,当她想再一次抬起手的时候,阿池却先发制人。只见阿池抬起脚,将地窖中的冰棺朝着温如雪猛踢过去。
看见冰棺,温如雪也同样困惑地歪了歪头。不过下一瞬,面对袭来的冰棺,温如雪收起缠住阿池的灵流。她将所有的灵流汇聚在了掌心。
温如雪的手掌碰上了冰棺。冰棺上的符文流转过金光,几行金色的字浮现在半空中。
然而灵流很快击碎冰棺。随着冰棺破碎,那些金色的字眼很快消失不见。
重新获得自由,阿池却是在地窖里头冲着温如雪勾了勾手指。
似乎被这样的动作挑衅到了,温如雪跳进了酒窖。她似乎还想甩出灵流,但地窖远比大堂狭小,灵流难以在这样的地形施展开。阿池在酒窖里来回躲闪,竟然也与温如雪相持住了。
温如雪很快失去了耐心。她不再借助灵流,而是朝着阿池猛冲过去。
阿池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温如雪冲到身前的时候,阿池将手里的东西猛地一扬。
这间酒窖,除了有冰棺,还有一张《告天下同道书》。阿池事先将《告天下同道书》撕碎,藏在了手心里。
温如雪被纷纷扬扬的纸片转移了一瞬间的注意力,阿池抓住时机,猛扑过去。她整个人,连带着温如雪,一起撞翻了酒架。
几大坛桃花酿跌落下来,其中一个砸得阿池头破血流。但也有砸中温如雪的。酒水自温如雪头上流下来,不可避免地,有那么几滴落进了温如雪的嘴里。
温如雪先是没有什么异样,但很快,她竟然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阿池知道,自己再一次赌赢了。
桃花妖的妖力就算帮助温如雪愈合了伤口,但它不能改变温如雪的本质。
温如雪依然是个活死人。
她不能接触活人的食物。
阿池本来想趁机杀了温如雪,她知道自己只能这么做。可当她出剑的时候,温如雪挣扎着避开了,最终这一剑只刺中温如雪的胸口,将她钉在地上。
也许意识到死期将至,也许是感觉到了痛苦,温如雪剧烈地挣扎起来。阿池不敢随意拔剑,于是她看向了地上那些酒坛的碎片。用这样的碎瓷片砍下人的脑袋不仅有难度,而且一定很痛苦。阿池便先用瓷片钉住了温如雪的一只手。
温如雪依然在挣扎,阿池本来想继续钉住她的另一只手。可这时候,阿池在温如雪眼里看见了恐惧。
阿池愣了一下。因为一个失去神智的怪物是不会有恐惧这种感受的。
这一瞬间,之前沾在阿池身上的桃花缓缓飘落,花瓣上还沾着阿池的血。
也许是因为桃花妖的妖力在此刻差不多要耗尽了,也许是因为其他,阿池看见温如雪身上的紫色灵流略微消退了一些。她的双眼渐渐恢复了清明,她好像认出了阿池,然后虚弱地问了一句:“我这是……在哪里?”
温如雪又问:“姐姐,我给阿娘报仇了吗?”
就连阿池,这时候也忍不住想:为什么她偏偏在最没有必要的时候醒过来。
但阿池还是说:“仇已经报了。是你亲手杀死那个妖怪的。你是个好孩子。”
“……是吗?”温如雪似乎是笑了一下。
看着这样的温如雪,阿池沉默了一瞬,继而对她说了最后一个谎言:“我找到让你见到你阿娘的方法了。”
温如雪看起来像是相信了,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阿池说:“真的。”
阿池又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温如雪听话地闭上眼睛。
阿池轻轻地将钉在温如雪胸口的剑拔出来。阿池告诉自己,下手一定要果断,只有足够果断,剑才能更快一些。只有剑足够快,才能够减少痛苦。
可是当阿池挥剑的时候,温如雪却睁开了眼睛。她不止睁开眼睛,还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
阿池一惊,剑不由得偏开了。她只砍下了温如雪的手臂。
可是被砍下手臂,温如雪却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用一种几乎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目光看着阿池。
阿池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会睁眼,她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又为什么不说话。
她猛然想起温如雪留下的某一篇日志。那篇日志的前半篇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温如雪和她阿娘养的兔子死了。温如雪的阿娘说是兔子的母亲将小兔子藏起来了。
可是她好像忽略了后半篇的内容。温如雪是知道她的阿娘在骗她的。只是她没有戳穿。
想到这个可能性,阿池悚然一惊。
可下一瞬间,剑还是再一次落下去了。
只是阿池此生也没有挥出过这么快的剑。在阿池几乎没有任何意识的时候,这一剑挥出去。同样在阿池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这一剑已经结束了。
温如雪身首分离。
同样被分离的,还有倒地的酒架。阿池没有去砍酒架,但这一剑带出来的剑风一样将酒架给劈开。
也许是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温如雪没有感受到多少痛苦。她只觉得自己的视野渐渐地模糊下去,可是很快,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阿娘。
阿池慢慢地还剑入鞘,她看见温如雪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点笑容,可是温如雪的眼睛还是微微睁开的,像是在看着远方的什么人。
阿池便蹲下去,慢慢地替温如雪阖上了双眼。
这时候,阿池几乎要忍受不住周身的剧痛了,但她还是勉力站着。待她缓缓自酒窖中走上来,她却看见了早已等在外头的庄晏。
第135章
当阿池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庄晏是忍不住再一次审视她的。
之前听阿池揭露这里的真相,他觉得自己是低估她了。但如今,他觉得自己再一次低估她了。
因为阿池刚才挥出去的那一剑他看在眼里。说实话,他是有些震惊的。
他震惊于一个凡人,身上也没有任何的灵力,但竟然摸到了“剑意”的门槛。
这本该是绝无可能的事,如今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这一瞬间,刺骨的寒风吹过。阿池再次觉出了比之前更甚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阿池似乎又在风中听见了鬼哭之声。
庄晏忽然说:“其实你办事有些狠辣了。没留下任何的余地。”
阿池摸不清庄晏的目的,但她依然觉出了讽刺。庄晏是天下魔修之首,这个天下间鼎鼎有名的大魔头竟然说她狠辣。
阿池知道,其实她有无数的理由为自己辩护,比如她是以弱胜强,她只能孤注一掷,她是没有选择的;比如温如雪其实害了很多人,她杀了她又怎么样呢。凡此种种,阿池能说出许多。
但事实是:温如雪确实是全心全意信任她的。这份信任是她一手经营并且从头到尾利用得彻彻底底。单论她个人,温如雪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也就是说,温如雪待她以诚以真,而她回报给温如雪的只有欺骗、痛苦、残忍、还有死亡。从开始到最后,她从没想过给温如雪留任何的余地。对温如雪来说,她确实狠毒、狠辣、不择手段、用心险恶。
因此,阿池没有反驳庄晏的话。
见阿池沉默,庄晏又抬眼朝半空中望去。
阿池同样顺着庄晏的视线看过去。但她却忍不住瞪大眼。之前半空中趋于破碎的符文竟开始真正地支离破碎。黑气大片大片地涌出。如果说之前封印还是苦苦支撑的话,现在则已经肉眼可见地崩溃下去了。
庄晏道:“你大概没有想过,她们两个——”庄晏所说的自然是桃花妖与温如雪,“她们也同样是含冤抱怨而死的。”
“你说——这里的封印会不会将她们的魂魄认为是冤魂怨鬼呢?”庄晏道,“本来封印多吸纳两个魂魄也没什么大碍。但它已经到极限了。她们两个的魂魄就像是最后的稻草,哪怕是那个人留下的封印,现在也坚持不住了。”
庄晏看着阿池,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你一门心思想要阻止的灾难,很快就要发生了。”
阿池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那些符文变得愈发黯淡,也愈发破碎,却拿不出任何办法。
庄晏又道:“不过没关系,哪怕这里洪水滔天,你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阿池终于将目光移向庄晏。她忍不住问:“庄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你愿意跟我走吗?”庄晏冲阿池伸出手,“我得承认,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加入天魔宗,我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这就是庄晏想做的第三件事:他要为宗门延揽人才。
庄晏这话一说出来,阿池终于明白了庄晏之前为什么一个劲地让她说出真相,又为什么对她做些事情的目的刨根究底。庄晏一方面是在不动声色地考核她,一方面是确实起了延揽她的心思,所以才要看清楚她的手段,所以才要问明白她的目的。
说起来,当年她问戚无明怎么样才能成为仙人,戚无明给她指了三条路。阿池也没有想到,苦苦寻觅了三年,这其中的一条路竟然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了。
魔修其实也是仙人,不是吗?而且是天魔宗的宗主亲自发出的邀请。只要她答应,她就不用管这里的事了,她也不必再被仙人们考核,也可以省去登仙门之苦了。
况且就算她真的跟庄晏走了,她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戚无明只会认为她是死在了这里。
再说了,之前她说庄晏“贤明”,虽然是为了劝庄晏不出手,但也确实有几分真心在里面。桃花妖背叛过庄晏,他尚且愿意成全她。可见若是她跟随庄晏,应该是不会吃亏的——说不定比跟着戚无明要强。
……怎么看,好像她都应该答应。
阿池却一时间没说话。
见状,庄晏又道:“你想成为仙人,进我天魔宗,也一样是仙人。而且天魔宗与四门三宗不同,我们不看出身,不问过去,只唯才是举。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阿池又沉默了一会,却忽然道:“曾经有个人对我说,天魔宗里面到处是残忍可怖的魔修。就算我有机缘进去,也活不了多久。难道那个人骗了我吗?”
庄晏回答道:“唔……那人说得倒也不错,他没有骗你。”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是对普通凡人而言的,你有才能,那就不一样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你没有任何修行的天赋,但只要你为宗门贡献你的才能,我保你不死。”
阿池便问:“敢问庄宗主,究竟什么是才能?什么样的人是有才能的人?庄宗主又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呢?”
既然阿池这么问,庄晏便也认真回答了:“才能即是出众之处。有出众之处的人就是有才能的人。虽然你是凡人,但你很有些才智,也很有胆气。哦,对了,你的剑也很让人惊讶。”
听见这样的话,阿池却垂下眼。她沉默了一瞬,又问:“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她不识字,没读过书,没有见识,也怕死,也不想死,没有修行过,也没有任何的武艺。她只有一些狡猾、自私和恶毒。那她算是有才能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