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是活的。
塑料一样的茎,玻璃片一样的叶,连着骰子不知是否有根的芽,是能生长的活物。
如果她将芽连带着骰子吞入腹内,会发生什么。
心珏迟疑了。
她下意识抓着还在滴水的骰子冲向浮标角落。
“李浮游,这骰子是活的,我要不要吃?”
声音撞上角落的墙,除了难以听清的回音以外听不见任何回应。
角落没有阴影,墙上挂着的灯将角落照亮,墙面上的纹理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李浮游最爱待的地方,他喜欢把自己变成影子,出现在那些本不该有影子出现的地方。而这个角落没放置任何东西,又被灯光直射,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存在事物倒影的。
这样心珏就能轻易找到他。
骰子上的水珠滑到心珏指尖,又从心珏指尖滴落。
心珏再一次后知后觉想起来李浮游死了。
她盯着那片墙角,手指摩挲着光滑的骰面,最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芽上的叶片将骰子提起来放到了嘴边。
她一边盯着墙角走神,一边将骰子放入嘴里。
牙齿和骰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心珏松开手,舌头卷着叶片将骰子完整地包裹在嘴里。
她一直在盯着墙角。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心珏在想什么。
芽的茎嚼起来很有韧性,嚼不断,那叶片也是。
第354章 骰子
口腔内的声音在沉寂中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心珏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当中,直到来自牙龈深处的刺痛感将她唤醒。心珏用舌头顶了顶口腔里的大牙,松动的牙齿像随时会被推倒的树一样跟着她的舌头微微晃动, 牙齿根部发出微弱且会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喀嚓声。
心珏终于意识到自己咬不动骰子也咬不动上面的芽。
叶独枝留下的东西和她本人一样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可以直接把它吞了,给我倒点水。”心珏皱着眉,松动的牙齿让她不舒服极了, 她只能强行控制住不用舌头去摇动自己的牙齿。
没有人给她倒水,浮标只剩她一个活人。
心珏含着骰子发了会呆后自己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将水一饮而尽。
但糟糕的事发生了,骰子没有顺着水流滚入她食道内, 而是卡在了她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被她吞咽的水从骰子两侧滑入食道,骰子始终坚强地卡在了她喉咙里。
心珏又想叫李浮游帮她拍拍背,但这次她话还没出口就止住。
不是因为她想起来李浮游死了,而是她说不出话。
她开始在浮标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李浮游的痕迹。
似乎每个地方都有他的痕迹, 她如果循着这些痕迹继续寻找,会破坏他留下的痕迹。她如果不循着这些痕迹继续寻找, 会因为不适应他的消失而陷入迷茫。
卡在喉管内的骰子并不致命, 但心珏被弄得难受极了。骰子上的叶片时不时刮擦着她的喉管,像某种挑衅。
心珏站在某个李浮游常待的木桌旁,手悬在木桌上方, 迟迟没有放下去。
木桌上放着李浮游喝完的酒杯。
她垂下头, 丧气地笑笑, 转身走向靠近挂着智者脑袋的那面墙。
在路
过智者时, 心珏抓着他的白发用力将这颗脑袋砸向墙面。
智者没醒,沉闷的撞击声却惊动了外面的客人。
苏薄和路漫漫结伴而来,听见响声后苏薄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路漫漫和苏薄并不是凑巧碰上的。
心珏是个上班很准时的家伙, 路漫漫虽然和心珏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她知道心珏有多热爱研究所的工作。
但今天心珏旷工了。
联想到心珏上次下班时的异样,路漫漫心里生出不安。她果断地找到了今天研究所内最粗的大腿,也就是恰好来研究所视察工作的苏薄。
得知情况后苏薄猜到了心珏的旷工或许和李浮游相关,她本来不想过去,安慰人这种事她也不太擅长。
况且苏薄不认为心珏会因为李浮游的死而一蹶不振,她只是和人相处的时间太少了,陪伴她时间最长的人死亡,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但触手提醒苏薄,智者的头还放在浮标里。
现在李浮游死了,那颗脑袋在浮标里不一定安全,不如顺路去将智者取回来。
于是苏薄拿着研究所的工作汇报,一边查阅一边跟着路漫漫来了浮标。
她进门时恰好看见心珏在用背撞墙。
而智者的脑袋也在被心珏推着哐哐撞墙。
苏薄:……?
“你在做什么?”
心珏动作一顿。
智者的脑袋因为惯性还在小幅度晃荡。
路漫漫慢吞吞从苏薄身后探出个头,见心珏望过来,她迟疑着举起手。
“……嗨?”
或许是没想到路漫漫会打招呼,心珏眨眨眼,莫名的尴尬涌上来。
心珏在研究所的人设是她精心树立过的,沉迷研究的机械天才,不拘一格,行事放荡,她的目标是成为研究所的老大。
她贫瘠的社交经验告诉她,一个合格的老大不应该让手下看到自己被卡住后试图自救的模样。
于是心珏站直了身体,脸色严肃地也抬起手。
说不出话,她只能对路漫漫挥了下手表示回应。
苏薄自从拥有神格后,磅礴的本源之力已经能支撑她随时随刻开启神视。
于是苏薄一眼就看出了心珏喉咙处的异样。
那浅淡的紫色在她喉咙处团成团,分明是第四个人的本源核心。
紫色的本源核心代表着忮忌的力量,李浮游死了,心珏本源时深紫色,那这团浅紫色……难道李浮游没死,只是被心珏吞了?
苏薄审视着心珏喉咙处,触手悄无声息被她放出。
“过来。”她对心珏招了下手。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路漫漫进退两难,最后摆烂地重新缩回苏薄背后。
心珏还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被苏薄发现了,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苏薄叶独枝的事情。如果告诉苏薄,苏薄会允许她复活李浮游吗?
如果不告诉苏薄……她真的能在这个人面前藏住秘密吗。
心珏抬眼,因为紧张抿紧了唇。
苏薄没有催促她。
但她站在原地,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催促。
心珏知道自己的成长的脚步从未追上过她,这种感觉让心珏有些沮丧,但沮丧过后,本源核心内的力量又开始不安分地冒头。
僵持片刻后,心珏迈开了腿。
她在苏薄面前站定,然后抬头看她。
苏薄低眸抬起手,摸上心珏的喉咙。
“张嘴。”
在心珏倔强的眼神中苏薄淡淡下令。
那是心珏难以拒绝的命令,被苏薄扼住喉咙后的心珏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抬起头,然后特意压下自己的舌头,张开了嘴。
心珏的眼睛开始泛红,苏薄根本不可能救李浮游,她和李浮游亦敌亦友,会因为利益站到同一边,又会因为绝对相反的立场分开。心珏不是傻子,她明白李浮游的存在对苏薄而言是个麻烦,等共同的敌人被击败,李浮游就是苏薄下一个会清算的对象。
她不会救李浮游,她在李浮游身上已经无利可图了。
某个黏腻冰冷的东西顺着心珏口腔滑进了她喉管内,心珏的嘴被撑得更开,由于难以呼吸,她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唔唔声。
心珏知道那是苏薄的触手。
牢牢卡在她喉管内的骰子被触手拽了出来。
喉管内的黏膜被骰子划破,心珏想要咳嗽,但苏薄还掐着她的脸颊。
直到那颗骰子被触手放到苏薄掌心,她才放开了心珏。
心珏剧烈咳嗽起来,她弯下腰打着干呕,破损的黏膜有些溢血,那血丝后混在唾液里被她吐了出来。
跟在苏薄背后的路漫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多管闲事,又觉得心珏这副模样有些可怜。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路漫漫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站到了心珏旁边扶住了她。
或许和一刻的路漫漫并没有多想,她不觉得自己是在站队,她只是觉得总是行事肆意张扬的心珏不该是这幅可怜模样。
站到心珏旁边,她就看不见心珏的表情了。
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
在搀扶下心珏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唾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滴落。她没空去管,因为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苏薄掌心那枚骰子。
骰子沾着她的唾液,在浮标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两片叶子居然毫发无损,甚至比之前更精神了些,叶片舒展,光滑如镜的叶片映出苏薄指尖的倒影。
“叶独枝的骰子。”苏薄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但通过本源线条认出骰子的来历后,她其实久违地为眼前的发展感到了诧异,“你吞它做什么?”
心珏在路漫漫的搀扶下直起身,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涎水。她没回答,而是伸手想去拿那枚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