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独枝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进入实验室的苏薄,最后疑惑地问道:“你的触手呢?”
她说的是那条能被别人看见的假触手。
“砍了。”苏薄自然不希望别人知道她身上的异样, 于是只淡淡回了句。
听见这两个字的叶独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叶独枝的反应似乎取悦到了苏薄,她嘴角微微翘起,接下来的语气也和善了些。
苏薄:“你不该醒着。”
话音刚落,还不等叶独枝明白苏薄想要做什么,她的眼前便突然暗下来。后脑勺处传来重物击打声,世界晃动, 叶独枝的大脑内也跟着暗了下来。
昏迷过去的叶独枝被苏薄用触手提着丢进了隔壁的仓库内,仓库这时还没有活人, 那些劣等种大概还没处理完身上的菌丝, 也或者他们不想回来。
苏薄懒得管他们,总归人是在这片花园里,他们逃不掉的。
感知到苏薄想法的触手一时间分不清苏薄和瘦高女人谁才是这次游戏的boss。但它知道苏薄想自己待在实验室是为了处理她身上的问题。
不等苏薄询问, 触手自己先开了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苏薄?”
这个问题让苏薄觉得很奇怪,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苏薄,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苏薄。并且她记得自己耳朵上的铁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认定的第一个锚点,她靠着铁钉进行线状回忆, 已经想起了很多自己的来到这个世界后发生的事情。
“我只是记忆有些乱,这不代表我傻了。”苏薄道,“我要问你的是那条假触手的事情,它是怎么进入我体内取代掉你的。”
三条触手你拉我我牵你地绞在一起,乱得根触手现在的大脑一样。苏薄看不惯地将它们三个打掉:“说话。”
触手艰难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苏薄:“变什么?”
触手:“变混乱了,就是,变得混乱而且你没有真正察觉到......”
苏薄咬牙:“我都没察觉到我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变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问什么。算了,你就告诉我你被困在我身体里时知道的东西就行,你别问东问西的。”
三条触手又开始你拉我我牵你地绞在一起,这次苏薄没打散它们。
“那些海蚁像是凭空出现的,我没察觉到它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触手取代了我。我说了我是你的一部分,我们的记忆其实是共享的,我对那条触手的记忆起始点和你一样,当你从南北歌那里睡醒时,那条触手突然就出现了,而我也被困在你体内。”
触手说完又道:“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一
直没听见我说话,我在你脑子里提醒了你很久。”
苏薄想起了那些当时她没听懂的咒骂,道:“提醒?”
触手:“......我的本意是提醒。”
苏薄掐了触手一把,解释道:“当时我听不懂你说话,最初是听不清,后面是听不懂。”
说到这里苏薄突然发现之前一直在脑子里叫她名字的那道声音变弱了,虽然当她静下心时依旧能听见那道声音,但这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一直缠着她。
她第一语言系统似乎恢复了正常,颠倒的主次恢复,她现在能完全听懂劣等种间的通用语并且能迅速给出反应。也正是因此,那道存在于她大脑内的声音又开始让她感到陌生,连带着语义也重新变得晦涩起来。
这变化是从海蚁触手被她砍断时开始的。
“我的大脑里突然多了一种语言,在那条触手被我砍断之前,那种新的语言被我当成了母语,所以我说我之前听不懂你说话。至于听不清,是因为我脑子里有东西一直在用那种新的语言影响我。”
触手不解:“什么新的语言,你说你脑子里多了个东西?”
苏薄试着用那种她刚进入这个游戏场时使用过的语言说话,但她几次张开嘴又闭上,惊奇地发现自己忘记了那种别扭的发音方式。
明明她大脑内那道声音还在,她却失去了模仿它的能力。
“错了,我们的重点错了。”苏薄突然意识到要抓住那道声音的来源,她需要整理清楚自己的记忆。
弄明白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如何开始的,为何开始的。
或许她的记忆会出现错乱,就是因为这道声音不想让她发现它的身份。
“苏薄。”它又开始干扰她了。
但已经大致猜到她用意的苏薄显然不会再任由这声音扰乱自己,虽然苏薄没有说,但眼球和触手的问题让她很在意。
你真的醒了吗,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苏薄当然觉得自己真的醒了,也知道自己是谁。她苏醒后遭遇的一切是如此真实,不论是手腕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是周围和她相识的劣等种,所有她遇见的东西都在提醒着她自己是谁。
眼球担忧地看着苏薄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它明白苏薄又开始头痛了。
试着用自己的牙签手帮苏薄按摩的眼球在将手戳到苏薄太阳穴处后又收回,它突然意识到自己尖尖的手指可能会把苏薄戳痛。于是眼球看着触手试图暗示它。
但触手是苏薄的肢体,没有苏薄允许的情况下触手是不能操控它的身体的。
眼球不明白苏薄为什么不操控触手给自己揉揉脑子,明明她已经很痛了。贴着苏薄下巴的眼球一抬身体就能看见苏薄被汗水打湿的鬓角。
“只靠我们不行。”苏薄坐下来,她的手掌撑在地面,由于用力手背的骨头和青筋也凸显出来。
触手认可地点头,它的记忆受苏薄的影响也开始变得零碎,唯一完整的一段记忆是它被困住出不来时的记忆。
它将这段处于苏薄体内时的记忆共享给了苏薄,但苏薄并没发现这期间的自己有什么异样,唯一的异样就是那莫名其妙被她掌握的第二种语言,以及那条海蚁触手。
触手其实觉得当时的苏薄本身也有些怪,但苏薄自己都没发现,触手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苏薄行事一直都挺出乎它意料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眼珠子也靠不太住。”触手说着卷起了眼球,眼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它能提供的记忆只有游戏场内的。
而苏薄脑子里的声音是在废土区时出现的。
苏薄自然也知道这点,正因如此她此刻心情有些糟糕:“在废土区时我认识的人只有南北歌她们,但现在我联系不到她们。”
“至于余婆李悯人她们,我在废土区时和她们几乎没见过面,她们能帮我们补全的只有游戏场内的记忆,但这点眼球也能做到。”
自从长出第三条触手后触手很喜欢把自己缠得乱七八糟的,听见苏薄的话后它又开始乱缠了,最后三条触手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问号。黑色问号先是立在半空中,然后摊到地上蠕动起来。
苏薄看不下去,不顾触手的哀嚎将它们收了回去。
“得抓紧把这个游戏场通关去找南北歌她们。”苏薄说着起身走到试验台前,她在试验台旁边的矮桌上找到了一支灌满蓝色墨水的笔,又在垃圾桶内翻出了几坨用途不明的纸。
触手看着苏薄问:“你有思路了?”
“我需要再试试,反正试验品足够多,不是吗?”
笔尖摩擦着沾满污渍的纸面,在实验室幽暗的灯光下,那个让触手有些陌生的苏薄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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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现在的苏薄有些吓人。”李悯人几人已经带着劣等种们回到了仓库。
虽然他们身上的束缚已经被苏薄解开,但思虑再三后大部分劣等种都决定合作一起行动,除了小部分对苏薄心生怨恨不愿意再回到仓库内,选择自己探索这片花园的劣等种。
绿芜没应声,她和几人分开的时间太久,处于极端环境之下,人在瞬间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更别提隔了那么久。绿芜不经意地按摩着自己的小腿,觉得一切变化都是情有可原。
“你不是很信她吗?”说话的人是被苏薄丢回仓库后又苏醒过来的叶独枝,她头上的洞被余婆用衣服上的布条填起,看上去没再溢血了。
叶独枝语气总是唯唯诺诺的,此刻难得硬气起来阴阳怪气,李悯人只当她是受了伤心情不好,也没多计较。
“先不说苏薄身上的问题,就算她拿我们做实验,但实验的结果也没办法隐瞒,相信各位都有所发现吧。”余婆试着将话题引回正题。
大家也都知道此刻在讨论损失没有必要了。
但除了达蒙几人外没有其他人愿意第一个开口,他们都知道达蒙五人是一伙的,这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没有第二个与之相抗的团体出现时,这群暂时依附他们的劣等种只想吸血,不想出力。
第142章 暴怒之园9
尽管对于彼此的想法都心知肚明, 余婆还是先开了口。
“这次的目标是平息暴怒,很简单的问题,平息谁的暴怒, 如何平息暴怒,暴怒是怎么产生的。”
绿芜是第一次进游戏场,几人默契地等她先回答, 这也便于绿芜学习着积累经验。感受到余婆目光的绿芜却之不恭,她回忆着花园内的场景,眼珠随着回忆下意识地侧向右上方, 眼尾的幅度更显妩媚。
“目前来到游戏场后我们遇到的只有三个群体,那些花,瘦高女人,和我们自己。瘦高女人似乎更像引导者,结合刚才花园的场景,我更倾向于平息那些花的暴怒。如果任务指的是平息我们之间的愤怒情绪, 那现在手环的精度条该有反应才对,可我的手环毫无反应。”
达蒙嗯了声, 又接着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也可能我们并没有真正平息愤怒情绪, 不能光凭这点否认平息暴怒是平息我们之间的暴怒的可能性。”
“那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怎样才算平息了暴怒。要知道人的愤怒情绪时时刻刻都有产生的可能,只要有诱因。毕竟我们是劣等种, 不是圣人。”绿芜为难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比如现在我就挺愤怒的, 虽然我没表现出来。”
“愤怒和暴怒不同吧, 暴怒应该是更为强烈且容易失控的情绪,各位也感受到了,暴怒带来的破坏欲更强也更致命。”余婆适时插嘴, “如果只是简单的愤怒,那任务也太容易完成了。”
“我更倾向于这次的任务目标和那些花有关系。”达蒙沉默了会突然说道。
李悯人点头,学生一样举起了手:“我也更倾向于那些花,但我没证
据。”
“或许我们该去找苏薄,她身份和我们不同,该知道更多的信息。”绿芜道。
但问题是谁敢去找苏薄,苏薄现在给他们一种随时会把别人卖掉的感觉。而且以苏薄的实力和她那条触手,他们就算被苏薄卖掉也没有还手之力。在以一己之力平息乱局后苏薄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在一众劣等种中毋庸置疑的强大。
其实苏薄当时砍断触手弄出的动静不算大也不算小,大部分劣等种冷静下来后都回忆起了那一幕。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敢去招惹她。而稍微对苏薄熟悉点的人都倾向于苏薄拥有的不止那一条触手。
尤其是余婆和达蒙等人。
感受到氛围沉重的李悯人自觉担任起缓解气氛的角色,他想了又想最后将话题落到了血液身上。
“还有我们的血,那些花似乎需要的是我们被污染后的血液。啊等等,那些花要的是不是我们在暴怒情绪下流出的血,所以它们没得到满意的血液后会自动散发出那些奇怪的花粉影响我们,让我们进入失控的暴怒状态?”
李悯人的推断很有道理,至少暂时没人反驳他。
但这个推断让信息变得更混乱了,那些花为什么要吃特定条件下的血液,他们用这样的血液浇灌的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他们是肥料,瘦高女人说过他们是肥料。
余婆突然灵光一闪,抬眼时眼尾褶皱拉长成了锐利的刀痕,她指了下自己,又指着仓库紧闭的大门,道:“我们是花肥,苏薄是花匠,无论哪种身份,我们服务的对象都是那些花。”
“对呀,从身份的角度来说,平息暴怒的对象只可能是花。”绿芜低叱,随即又嘲弄地笑了起来,“差点忘了,在这里我们先是花肥,其次才是人。谁会在意花肥有没有情绪。”
苏薄准备推门的手收回,她站在仓库的木门外,里面的讨论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她们能想到这点,要知道她和瘦高女人的对话几乎都是用另一种语言进行的,只有这一句提醒劣等种身份的话瘦高女人使用的通用语。
这是里面的劣等种唯一能肯定的线索。
余婆和绿芜的对话还在继续,苏薄也不急着进去了,她想听听她们能推出多少信息。
“既然对象能大概确定了,那第二件事,怎么才算平息暴怒。你们觉得刚才那些花生气了吗?”这是余婆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年长者独特的沉稳。
“这可难办了,谁知道花生气是什么样子。”绿芜的语调像猫儿的尾巴,有种不经意的勾人感。
苏薄突然想起了她和绿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身上深海鱼类的强大基因让她着迷。但现在苏薄成为了更强大的那个,绿芜对苏薄的吸引力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明显了。吃惯了肉的猛兽不屑于再去吃浆果,或许绿芜应该庆幸她回来的时候遇见的是长出了三条触手的苏薄。
“但应该能确定那些花没有达到暴怒状态,不然后面得到满意血液的它们应该能让手环上的进度条有变化。”这是达蒙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