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苏薄最近的黑皮男人见苏薄不理会自己只能咬牙将憋屈吞下,他知道自己不是苏薄的对手,只能在自己面前的花发生异变前收回手。
按理说他也该这样,然后跑回仓库内,远离这片花海。
可奇怪的是男人的胸口闷闷的,他额头上划过大颗大颗的汗珠,手臂似乎是抽筋了,那股憋屈感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抽筋了般不自在。
“靠!”黑皮男人怒吼,然后一拳砸向了地面。
疼痛感似乎让他冷静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的肌肉又开始抽搐,他的身体在逼迫他将自己的情绪以某种方式宣泄出来,而从刚才的一拳中男人知道这种方式正是暴力。
理智告诉他自己不是苏薄的对手,但身体的本能不停逼迫着他。火焰从他内心深处燃起,若不将这火焰引导到外部,自焚的就变成了他自己。
就在苏薄将触手探入那片莹紫色时,怪异的舒适感让她几乎开口发出喟叹,但随即身旁的怒斥声将她从那种回到母亲羊水中的温暖与安全感中拉了出来。
“你他爹的给老子去死!”
一道黑影闪现到苏薄面前,被打断了思绪的苏薄只觉得眼皮跳动了起来,她握紧拳头,完全没有克制自己的力道狠狠和向自己袭来的拳头对了个正着。
骨裂声咔咔响起,若没有皮肤包裹,那些骨头已经花瓶碎片样落了一地。
剧痛给黑皮男人的头顶泼了盆凉水,他捂着自己的软绵绵垂下的手,一时半会低着头没有反应。
“还让我去死吗?”苏薄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语调像是在教育自己那忤逆师长的学生。
黑皮男人嘴唇嚅嗫,却是没再说话了。
或许他该感激苏薄,这狠厉的一拳让他没进一步踏入深渊。但他又迷迷糊糊间想起苏薄就是促成深渊的人。
越来越多的花开始发疯,连带着那些沾染上花粉和花香的人。
人和花疯成了一堆,肉搏声和皮肉撕裂声响成一片,打碎了这个适合小憩的下午。
而苏薄将触手更多的探进那片莹紫色中,通过触手她看见了逐渐被紫色菌丝包裹,开始缓慢变成薰衣草的男人。他的双腿变成了花茎,手臂变成了花枝,头颅和躯体下弯成球状,那些菌丝开始织成一朵朵薰衣草。
男人嘶吼着,似乎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但苏薄一时半会也辨认不
出这种情绪是不是愤怒。
于是苏薄用触手开始撕扯那些菌丝,这一举动似乎让男人更加痛苦,他抬不起的脸上涕泪纵横,吼叫声更大,整个人也开始颤抖。
触手不情不愿地扯下了男人身上的菌丝,菌丝脱离男人的皮肤时发出了微弱的爆鸣声。像放响了一串鞭炮般,男人头颅上的菌丝被苏薄全部扯了下来。
他血淋淋的脑袋抬起,脸上的皮肤坑坑洼洼,已经看不清五官,但从那双渗血的眼睛里苏薄看清了里面同样血淋淋的愤怒。
男人用嘴咬住了苏薄的触手。
奇怪的是触手虽然在高声尖叫,苏薄却丝毫没感到疼痛。它不是自己的肢体之一么,她怎么丝毫没觉得疼痛?
无暇他顾,苏薄也因此没有任何顾虑地将触手从男人口齿下扯出,然后反手呼啦一下扇昏了男人。男人被触手击退了足足几米远,他脸上和身上的血烟花一样在空中飞溅开,最后恰好落到了身旁的那片逐渐扭曲的薰衣草花丛中。
等苏薄将注意力从昏迷的男人身上抽离时,她的触手已经带着那些莹紫色菌丝回到了她身旁,在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时。
菌丝细密的织在一起,末端还牵着男人脸上和身上的皮肤,看起来恶心极了。
触手讨好地将这片恶心的网捧到苏薄嘴前,见苏薄没有反应,它还特意将菌丝往前又递了递。
更让苏薄难以接受的是她口腔内的津液逐渐变多,不自觉的吞咽声经过鼓膜被放大了数倍,这让苏薄更加明白自己此刻本能的欲望是什么。
她竟然真的想吃了这东西。
第139章 暴怒之园6
触手蛇一样缠上了苏薄的身体, 本该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触手竟然做出了和她想法完全相悖的举动。它在怂恿她吃掉一个自己完全抗拒的东西,在她还在和自己的欲望搏斗时,它站到了那莫名的欲望那边。
而非站在她的主观选择这边。
吞咽的频率逐渐增加, 苏薄的嘴也微微打开。
触手似乎缠得更紧了。
周围血肉横飞,几乎所有劣等种都和周围的人打了起来,但也有人是和那些长着菌丝的花粉打了起来。劣等种们开始辱骂任何肉眼能看见的东西, 无论是那些花还是那些花粉还是其他劣等种,他们平等地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事物产生了攻击性。
苏薄知道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但她现在不在乎这点。
他们没理由打起来, 是这些花粉影响了他们的理智。因为苏薄自己也受到了影响,她看着眼前的菌丝,暴戾感升起,破坏欲成功占据了她的大脑。
平息暴怒。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是平息暴怒。
苏薄不会平息暴怒,说不会也不恰当,她只会用两种方式来平息暴怒。以暴制暴, 或是将暴怒感宣泄出来,直到整个人的情绪空下来。
触手将这引起劣等种情绪失控的菌丝递到她面前, 究竟是先让她吃掉它, 还是想激怒她。无论它的目的是什么,苏薄都做好了决定。
她的身体不该背叛她。
若是右眼让她跌倒,那便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 也不能叫浑身跌入地狱。
“苏薄。”
似乎有人在叫她。
“苏薄, 你在做什么?”
那道声音逐渐近了, 但这阻止不了苏薄。
菌丝网轻飘飘落地, 大片大片涌出的浓稠黑色液体和她黑色的夹克混在一起,苏薄的后背像是突然沉入了海底,阴冷潮湿的触感紧贴着她, 而眼前断裂的触手弹跳着像砧板上被劈开的鱼。
苏薄依旧没感到任何疼痛,相反,她觉得此刻如释重负。
“它是假的,苏薄,它是假的!快弄死它,它要跑了!”大脑内那道呢喃声重新浮出水面,这声音急切,苏薄却觉得亲切。
再看那条被她从后背生生切断的触手,原本快十米长的触手此刻脱水般随着黑色液体的涌出萎缩起来,那些漆黑的吸盘鱼鳃一样翕张着,里面尖锐的骨刺开始变软,最后死去的白色肉虫一样无力地搭在吸盘边缘。
它是假的,假的?那谁是真的?
苏薄抬脚,狠狠碾上那条还在逐渐缩小的触手。
莫名的声音从她大脑内传来,而触手开始更加激烈地弹跳,却因为苏薄碾压在身上的脚始终难以逃脱。
更多的黑色液体从触手切口处蛄蛹着冒出。
这触手似乎没有内在组织和肌肉,只有没有尽头的黑色液体。为了印证这点苏薄像挤牙膏一样用脚一点点碾过触手。
它膨胀的身体随着液体的流逝逐渐瘪了下来,最后只剩一张空荡荡黏在地面的皮。
那看似强壮有力的身体,看似坚硬如铁的骨刺,竟然都是被这黑色液体撑起来的,徒有其表罢了。可笑的是苏薄此刻才发现。
而那些流出的黑色液体并没有如正常的液体般散开,或是被泥土和石板路吸收,而是蛄蛹着开始往远处流去。
“抓住那些东西,苏薄!你这不给老子报仇,老子要记恨你一辈子!”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抓狂,与此同时苏薄的脊背又开始痒了。
“叽,苏薄叽。”一直安分的眼球也开始拱着苏薄的脖子闹腾。
苏薄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干脆顺着自己的本能将力量调动到自己的脊背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后背处重新凝聚出了三个黑色的锥状生物。它们卖力地生长着,逐渐在苏薄后背上开疆扩土,然后这三根锥体慢慢挤成一根更粗壮的锥体,最后逐渐拉伸延长。
这感觉很奇妙,苏薄觉得自己现在重新找回了什么,但她的记忆不太配合她,只有直觉在反复告诉她这才是属于她的东西。这才是她的触手,当那三条触手毫不犹豫地扑向地上正在逃窜的黑色液体时苏薄无比笃信自己的直觉。
那黑色的液体像长虫,被触手提溜起来然后撕扯成一截又一截。这长虫内是更多的黑色小虫,先前苏薄以为是水滴的东西细看下来竟是扭动着的蚂蚁。
更确切地说,这不是蚂蚁,而是海蚁。
因为眼球在看见这些东西后开始忍不住更用力地拱着苏薄的脖子。
是畏惧也是催促,眼球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恐惧下本能的反应。但这反应又因为苏薄就在它身边而缓解了不少,眼球感受着苏薄的不算暖的体温,感受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感受着她颈部脉搏强而有力的跳动。
一只冰凉的手盖上眼球,那是苏薄的手,手心干燥光滑,不带任何意味的只是摸了一下眼球。那干燥的手心被眼球身上的粘液弄得湿润。
“我知道了。”苏薄没有说她知道了什么。
但眼球自己会看。
重见天日的触手似乎是有些吃味了,它骂骂咧咧地,但撕扯海蚁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懈怠。其实触手也是出来后才知道那鸠占鹊巢害得它差点被苏薄遗忘的东西就是海蚁。
三条触手配合默契,很快将这些东西赶尽杀绝。
苏薄终于有空去以暴制暴了。
周围已经彻底乱成一片,余婆正拉着李悯人往苏薄身边赶,之前苏薄听到的呼喊声正是她发出来的。
见苏薄准备割断自己的触手时余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以为苏薄也被这些花粉影响了。
但随即余婆发现苏薄只是眼神变得狠厉了些,但不像失去理智的样子。她拉着李悯人避在一边,直到苏薄看上去冷静了些,余婆才重新出现。
李悯人没了余婆的牵制一下就扑到了苏薄身前,他的眼神带着控诉。李悯人算是劣等种里最信任苏薄的人之一,苏薄先前进入仓库让他们自己去放血喂花时,李悯人是第一个跳出来同意的。
这并不是因为李悯人傻,相反,他只是特别认可苏薄的实力,也认定了苏薄没有必要加害他们。
但当周围的劣等种彻底失控发狂时,李悯人越过人群看见老神在在站在原地的苏薄,几度以为苏薄是被人取代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李悯人的质问声自下而上传来时,苏薄微微垂下了眼睛。
她看着因为脱力抱住自己裤脚的李悯人,他手掌上的血沾上了她浅灰的裤腿,那双内双的眼睛此刻被他瞪得溜圆。
苏薄只低声叫他放开。
李悯人像是没听见苏薄的呵斥,他依旧瞪着眼睛看着苏薄,问:“你是发现什么了吗,苏薄?”
他刻意卖惨卖信任的模样打动不了苏薄。
余婆看着她们只觉得太阳穴直突突,现下重要的不是质疑苏薄的动机,而是苏薄接下来要怎么做。
坦白而言余婆也不觉得苏薄会平白无故去害人。
她上前拉开李悯人,然后看似冷静地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你现在也找不到其他人了。”因为他们都疯了。
后半句话余婆没有说出口,但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已经不需要余婆说了。
“你们怎么没事?”苏薄看着余婆和李悯人。
余婆指着旁边的花丛道:“人比花多,我和李悯人没有浇花。”
李悯人接着开口:“达蒙和绿芜都中招了,还好绿芜理智还算清醒,达蒙现在被她控制住了。对了,叶独枝呢?”
苏薄摇头又点头,从她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但余婆和李悯人莫名觉得叶独枝该是没事的。
触手偷偷在苏薄脑子里笑,叶独枝也说不上有事,只是脑袋上多了个洞。
蔷薇旁的郁金花丛已经停止散发花粉了,苏薄朝那片郁金香靠近,先前攻击她的男人正瘫坐在郁金花丛旁边。他身上的血流下来,顺着血流的方向看去,那些血一滴不落地流进了郁金花花茎扎根的那片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