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先生似乎对68号说的情况早就清楚, 他摇头道:“不用。”
68号又想问为什么了,它现在总想问为什么,但它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违反了它处理数据的规则。
于是68号刻意将声音变得更机械,回道:“收到,应先生。”
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骨碌碌消失, 办公室大门被重新关闭,应先生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重新带上了眼镜。
画面内的D52123似乎是绝食了,应先生看得弯起了嘴角。
“智者,智者嘛。”
他的手在眼睛架上轻点,13354的画面缩小, 应先生眼前出现了上百张屏幕,其中还亮着光的只剩下十来张。
应先生再次点了点镜架, 将画面切换到了一名老年女性身上。
若是苏薄或其他劣等种在这里, 便能认出,这名同样被应先生关注着的劣等种正是余婆。
然而应先生的眼神只短暂地在余婆身上停留了片刻,就看向了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的中年女人。
在应先生的眼睛里, 女人身上缭绕着浅淡的紫光。当画面放大时, 隐约还能看见她后颈处, 和脑械凸起的根相重叠的浅紫色印记。
应先生再清楚不过这个印记的来源了。
“不死心的......”
不死心也行, 人都会不死心,何况是待宰的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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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gonia店内,短发黑皮的少女正踏着皮靴在原地打转。
“这可怎么办, 苏薄到底怎么回事,和她说话也不搭理,说好了这边事了和我去罪都的!”
这少女正是跟着南北歌回到店内的鼠尾草。
鼠尾草嘀咕完直接在苏薄房间门口坐下,她原本的计划是三天内就出发去罪都,乐园这边的店内还有事情要处理,罪都那边也快到分店的开业时间了。
像她这样游走在各个区的游鱼商人,最忌讳违约。
罪都那边还有人等着她带货过去,如果这次赶不上那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谁知道苏薄在集市一睡就是三天,现在回了乐园,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呆了两天。整整五天啊,五天的时间,都够她回店里收拾完再赶到罪都了!
南北歌顺着楼梯走上来,她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素面,面汤上飘着翠色的菜叶,虽然简陋但能看出做面的人很认真。
“还没出来?”南北歌皱着眉问。
鼠尾草摇头:“她什么情况,疯了?死了?要不进去瞅瞅?”
一二走的稍慢些,刚上楼就听见了鼠尾草的话,她当即反驳道:“你才死了!”
苏薄可是单枪匹马能杀死智者的人,她怎么可能死。
鼠尾草:“那她这两天在里头一点声响也没有,这不像死了吗?要我说你把房门打开,我们进去看看。”
看看这家伙到底死没死,要真疯了死了她也不用等她去罪都了。
南北歌自然有房门的钥匙,但她直觉告诉她不能开门,起码不能是她们未经同意就开门。
在乐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南北歌向来粗中有细,她看似爽朗的笑容下是一颗比谁都细腻的心。
她的直觉从未出过错,苏薄从风狼家离开时的怪异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而她一路抱着的神秘包裹南北歌也默默观察了许久,从包裹轮廓来看,那似乎是颗人头。
这种时候,苏薄会带着谁的头。
一个答案出现在南北歌脑海里,她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事情了。现在的苏薄已经不再是最初和她打的五五开的少女,而是一头神秘又强大的野兽。
只要苏薄还认她这个朋友,她也会,有边界感地把她当朋友来对待。
“哒。”面碗的底部和地面碰撞,指节略显粗壮的手从面碗两侧挪开。
南北歌放下素面后又轻轻敲响了苏薄的房门,她语气自然地对着房门内说道:“早餐放你门口了,记得吃。”
意料之中的,房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鼠尾草这些天烦躁得把自己的头发都快抓成了鸟窝,见南北歌这幅惯着苏薄的模样,她怒气冲冲地跺了下脚。
“行,你们好得很。嘶——你这地砖这么硬的?!”
一二噗地笑出声,她看着抱脚蹲下的鼠尾草嘲笑道:“防黑水的地砖能不硬吗,你怎么还不走啊,黑姐姐?”
鼠尾草:“......死小孩,我倒要看看她能在房间里睡多久。”
鼠尾草的脚步声跟着南北歌的脚步远去,一二看了眼地上的素面,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木门,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她将素面往门缝处挪了挪,又弯下腰对着素面吹了几口气,直到看见面汤上的热气钻进了门缝里才罢休。
希望苏薄闻到香味能开门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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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薄自然闻到味了,她不仅闻到了面汤的鲜香味,她还听见了她们所有的对话。
但她不能出去。
因为她的第三条触手,收不回去了。
而且苏薄通过反光的玻璃发现第三条触手不是隐形的,它张扬又显眼,大咧咧地在她背后左摇右摆,吸盘偶尔蠕动,里面的骨刺更锋利也更怪异。
除此之外,苏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她的意识似乎脱离了身体,总之等苏薄回过神来时她的身体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她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中,冷冰冰地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冰冷的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就好像躺在那里的人不是她,而是她不死不休的敌人。
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从南北歌她们的对话中得知她在医生那里就躺了整整三天,而回到Begonia后她又躺了两天。
算算时间,今天是七天的最后时限,如果今天第九声钟声前她不能赶回游戏场,她很可能会因为违反规则被抹杀。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医生那里躺了三天。
她的记忆似乎停在了抱起智者脑袋的那刻,她记得她如何杀死的智者,如何吃掉了他所有的本源能力,但那之后发生的种种,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脑子里似乎一直有什么声音,最初她以为是脑械又在作妖,但后来苏薄发现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脑械。
脑械的声音是规律的,有节奏变换的,伴随着不同的节奏她的头痛程度也大不相同。脑械就像居住在她大脑沟壑里的施工队,每天定时开工,偶尔加班,但不可能全天无休。
而那道新加入的声音,无时无刻都存在着,它是不规律的,嘈杂的,没有止境且难以辨认的。苏薄一直在试图听清这道声音,因为她觉得个别音节让她感到熟悉。
听着听着,她忘记自己在这期间还做了什么,没想到都过了五天了。
她渐渐发现这些让她熟悉的音节,似乎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一点让她毛骨悚然,明明是熟悉的名字,属于自己的名字,但当这两个字的读音以一种陌生别扭的方式放映在自己脑海里时,苏薄下意识幻想出了一个模仿着她的怪物,像初生婴儿一样牙牙学语。
它的声
音为什么在自己大脑里,它为什么一开口就叫着自己的名字。
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苏薄的意识离开了身体,她能听见外界的一切声音,唯独听不见自己大脑内的那道声音了。
同时她也听不见触手的声音了。
不能这样下去,她今天必须得回到游戏场。
苏薄的意识拽着自己下坠,她来到自己的身体前,突然觉得床上躺着的人陌生极了。
没被收起来的第三条触手似乎能看见苏薄本身,它更激烈地挥动起来,向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一样扑向苏薄。
触手身上不知为何沾上了许多黏糊糊的透明液体,随着挥动小部分液体落到了苏薄身体上。
有些恶心的一幕,但或许是被触手的喜悦情绪影响,苏薄并没有多愤怒。
她伸出手试着触碰触手。
但她失败了。
于是触手扭动得更加疯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触手,要知道它也算是她的肢体之一,它一直是受自己控制的。
而现在她从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肢体疯狂扭动,像被人从伤口里挖出来的蛆,意味不明地震动着每一块肌肉。它身上丑陋的吸盘时快时慢地开合,这样的触手让苏薄觉得陌生极了。
触手在扭动时砸到了苏薄的身体,她看见自己沾上了粘液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这一抽搐被触手注意到了。
她能感受到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或者说,在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瞬间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体内,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她只是奇异地再次感知到了来自**的感觉。
她看着触手开始在自己身上蠕动,看到吸盘大张着黏上自己的皮肤,她觉得皮肉痒痒的,带着针扎的痛,觉得大脑也痒痒的,施工队似乎又开始在自己的大脑皮层工作起来。
那道新加入的呢喃声已经将腔调练习妥当,她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音节组成了自己的名字,也或许只是她听习惯了这怪异的发声方式。
苏薄不知道。
她好像变成了一栋房子,里面养着怪物,养着野兽,养着施工队,养着粘液,养着蛆虫,养着苔藓,养着各式各样用途不明的微生物。
它们在她体内呼吸,呼出的气体不停蒸着她的墙面,蒸得她发痒发软发昏,蒸得她想要坍塌成废墟,蒸得她逃出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它们鸠占鹊巢,而她站在门口,开始感到迷离和茫然。
她又想睡觉了,她这段时间会时不时缩在角落注视着自己的身体,她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直到门外的声音告诉她,她是在沉睡。
“我得回去。”苏薄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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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休息一天,给小天使们说一声~
第132章 记忆
“苏, 薄,苏,薄, 苏,薄......”又来了,那道声音。
见苏薄不理它开始变本加厉, 它练习好了发音后开始练习自己的语速,于是苏薄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更快速地叫出来。
“苏薄,苏薄, 苏薄......”
“苏薄苏薄苏薄苏薄苏薄苏薄!!!”
“闭嘴。”苏薄又开始冰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
“啊!啊!苏薄苏薄苏薄苏薄,啊!”声音在练习完语速后开始带上了感情。
苏薄看着自己的脸被跳动着的触手碾皱,又在声音的呼唤中慢慢抹平,如此往复着,连身体上的皮肤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