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清的危险在四周蔓延。
走到十字路口时,千雪的心头一紧。她低声吩咐景妍:“等我一下。”
说罢,千雪缓缓蹲下身,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掌心贴地。片刻间,一道金色咒纹如水波荡开,转眼现出五只灵巧的猫影。
巴墨率先开口,带着不耐:“正要吃饭呢!”
“巴墨,你们四处转转,我总觉得有事发生。”
千雪低声道。
巴墨的目光瞬间凌厉,带着四只猫儿随即分散隐入人群,悄无声息地潜行各处。
“雪灵君?”景妍看她神色紧张,很快意识到周边气氛异样。
千雪站起身,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景妍下意识朝四周张望,只见人潮汹涌,笑语不绝,但在热闹背后,仿佛有某种阴影在无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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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时,正堂内气氛静谧。
皓月坐于案前,翻阅卷宗,时而指点说明。古岚溪侧身贴近,仔细倾听,偶尔点头应答。景年站在一旁,时不时从大木箱里取出案卷,递到岚溪手中。
景妍见到此情此景,不禁翻了个白眼,撇嘴溜进厨下。千雪见他们谈得认真,正要离开,却听见堂中传出说话声,不由一顿。
“师兄,这次复核查得极细,御史大人事事亲自过问,若你现在离开,一旦案卷出现纰漏,封神阁和我父亲都难辞其咎……你能不能,再多留两日,等官司彻底结了再走?”
皓月沉吟片刻,道:“此案本应由我协理。只是我与师尊早有约定,不便耽搁太久。”
古岚溪低声道:“那……我去求求雪灵君?若你师尊同意,师兄也能安心些。”
“不必。你若还有不明之处尽管提出来,我尽量详尽地告知于你。”
千雪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再出声,转身跃上屋脊,远望沙州。静立在檐上,凝神细听四方杂音:城中远远近近的呼喊、呜咽、争吵、威胁之声,被风一缕缕送入耳中,仿佛暗夜潮水。
她静静睁开眼,眸色沉沉。
自那场地宫案后,沙州再难安宁。
……
不知何时,皓月已出现在千雪身旁。
“师尊?”
千雪回望他,等他说话。
“怎么了?”他问。
千雪望着雾气缭绕的远方,神情凝重,“城里风声诡异,总觉得危机四伏。”
皓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沙州城上空烟雾翻滚,晨雾与香火混杂,天地间一片朦胧。
千雪忽而一声叹息,皓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对你客气些……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世人对你有任何非议。”
千雪淡淡一笑,眸色温和:“我知道。”
皓月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炽热。
古岚溪突然出现在院中,叫道:“师兄,雪灵君,吃饭了!”
两人这才松开彼此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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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经过大木箱时,无意间瞥见一角画像。不禁停下脚步,将画抽出来仔细端详。画中人身着异教服饰,华丽的帽子连着面罩,很是神秘,只露出一双眼睛。
画像旁落款两个字:昙鸾。
千雪眉头一紧,心道:昙鸾?莫非是南宫爷爷让我务必护住的那个人?可昙鸾不是在九华山吗?莫非是同名之人?
她盯着画像出神,皓月靠近一步,低头细看。
“这是谁?”千雪问皓月。
“摩罗神教的大祭司,地宫一案,便是他与灰烬勾结,负责诱拐。如今关在死囚牢,等御史复核后便要问斩。”
千雪沉默,若有所思。
“师尊,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千雪摇了摇头,将画像轻轻放回原处。
“好了,吃饭吧。”皓月说罢,与千雪双双落座,景妍等人才开始拿起筷子吃起来。
千雪拿起筷子,看上去食欲缺缺。
古岚溪坐在皓月身旁,咀嚼着皓月看向千雪的眼神,神色间有种微妙的不安。
“好吃吗?”景妍充满期待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
千雪认真尝了一口,“嗯,好吃。”
“那你多吃点!”景妍说。
“好!”千雪柔声道。
“师尊,可能我们要晚些启程了。我方才复核案卷,发现很多事情都有错漏,还需要再去官府核查详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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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千雪回房小憩,古岚溪却端着一壶热茶轻步跟来。“雪灵君,我泡了些清茶,想着你素日不喜浓味,特来请你品尝!”
千雪见她来意殷切,便点头请她落座。古岚溪为她斟了一盏,茶香袅袅氤氲在案几之间。
古岚溪轻声笑道:“雪灵君容颜极好,实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修行人。若我将来有幸修得你这般风采,便此生圆满了。”
千雪闻言,唇边漾起一丝淡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古岚溪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渐柔:“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确实愁闷难安。如今地宫一案复核在即,御史大人处处严苛,每一桩细节都需一一核对。师兄是唯一自始至终在场之人,若他此时离去,许多疑难之处,旁人实在说不清楚。”
她轻叹一声,眼圈微红:“况且,官府中人多有推诿之意,我年幼资浅,许多话他们只肯对师兄说。若无师兄坐镇,只怕复核难以顺遂,若出纰漏,责任俱在封神阁与家父身上。”
“还请雪灵君体谅我的难处,与师兄再留些时日,待复核结案,绝不多耽搁一日。”
说罢,古岚溪垂首静候,眼里满是恳切。
“如果真有需要,他自会留下。”
第33章 沙州篇~狱中邪僧
沙州城上空乌云翻涌, 压得极低,似是又有雨意。
已近黄昏,街头巷尾却比清晨更为喧哗, 行人络绎, 香火鼎盛, 热闹中透着莫名浮躁。
四下梵音杂沓, 钟磬不绝, 寺庙的诵经声一层叠一层, 仿佛压着整座城的神经。
千雪立于屋脊之上, 神情凝定。片刻后,一只灰蓝的猫儿从远处屋瓦间跳跃而来, 轻巧落在她脚边, 缓缓化作一位俏生生的少女, 正是巴墨。
“如何?”千雪问。
“临近寒衣节, 城里人比平日里多三成不止。除了祭祖的百姓,还有进香的贵人、化缘的僧侣、替人超度的道士……人越多,越容易掳人。”
“
被掳之人,都去了哪里?”
巴墨咧嘴一笑,冲她扬扬下巴:“跟我来。”
二人沿着屋脊疾行, 轻若无声。绕过热闹街市,穿过旧巷残瓦,不多时便到了沙州偏城的一隅, 四下荒寂,连风声都静了些。
“前头, 就是死囚牢。”巴墨低声道。
两人落于地面,迅速藏入通往囚牢的偏僻小巷。墙角积水未干,乌云压顶, 气息压抑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巴墨,施个障眼法。”千雪轻声。
“我都一天没吃饭了……”巴墨嘟起嘴,一脸委屈。
千雪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一块白色的布里包着两块有花瓣的饼递给她,语气柔和:“早给你买好了,是你爱吃的那家。”
“嘻嘻~”
巴墨眯着眼接过饼,三两口吃得干干净净。她拍拍掌,口中念诀。片刻之间,两人身影便在巷中淡化而去,隐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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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牢前。
一名眼盲的中年妇人被狱卒粗暴推搡,摔倒在地,怀中篮子翻落,四个热腾腾的白馒头滚入泥水,沾上灰土。
“官爷,求求你了,就让我……给昙鸾师父送口饭吃吧!”妇人扑倒在地,双膝磕在石板上,却因眼盲分不清方向,此刻正朝着一根立柱跪拜。
四名狱卒站在一旁,哄然大笑,有人冷嘲:“眼睛都瞎了,还想探监!”
“住口!”一道冷厉的声音斥来。
众人一惊,齐刷刷站直了身子。巷口走来一位青年武官,身形英挺,左手轻扶腰间佩刀,眉目间自带威严。
“苏……苏大人!”
众狱卒立刻噤声低头,不敢再笑。来人正是沙州兵马指挥使——苏朗。
苏朗扫了地上一眼,眉头一皱,遂将妇人扶起,又拾起那几个沾泥的馒头,尽量拍干净放回篮中,递还给妇人。
“这世道……连妖僧也有人记挂。”苏朗神色复杂,“就让她进去吧!”
“是!”狱卒立刻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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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跟着一名狱卒穿过昏沉的石道,来到牢狱深处的一角。墙面潮湿,霉水渗落,昨夜一场大雨后,这里更显阴冷。
铁栏内人影憧憧,哀怨低语如幽魂低语。最深处一间单独囚室,气息却与众不同。
“昙鸾师父……昙鸾师父……是你吗?”妇人颤巍巍地靠近,双手摸索着铁栏,跪倒在地,嗓音哽咽:“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