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万景的脸色彻底灰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从何驳起。
苏雨池继续道:“只是,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太费时间,太耗兵力,也容易让你们缩回暗处,遗祸无穷。”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所以,设下此局,引蛇出洞。朕给你们机会,让你们自己走出来,自己纠集人马,自己暴露所有的底牌、盟友。再将你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才能换这天下真正的安稳。”
苏雨池的目光扫过那些惶然无措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余冷意。
“只是你们说是在替天行道?”
她微微垂眸,冕冠珠帘轻晃,将那些惊恐、绝望、难以置信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替的什么天?”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行的什么道?”
“我是妖界的王,我就是天,我就是道!”
时卿猛地抬头,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就在此时——
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边缘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是苏云浅。
原本看守苏云浅的侍卫,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与帝王威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松了桎梏的苏云浅微微垂眸,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高台之上的苏雨池。
红衣在夜风中猎猎扬起,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流火。
他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穿过纷乱的战场,穿过那些自动为他让开道路的禁军士卒,一步一步,朝着紫宸殿下那道玄金色的身影走去。
所有人都在看。
时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云浅走到苏雨池面前,站定。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屈膝。
单膝跪地。
那袭红衣垂落在汉白玉阶上,如同一朵盛开在血色中的花。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双手捧起一物——
那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剑格之上,一枚妖纹若隐若现,正是妖界皇族世代相传、象征着臣服的承渊剑。
苏云浅双手将承渊剑高举过顶,头颅微垂。
“这天命……”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与苏雨池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垂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本就该落在我阿姐身上。”
紫宸殿前,鸦雀无声。
苏雨池冕冠珠帘之后,那双一直冷冽的眼眸深处,终于浮现出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剑。
然后,她微微俯身,握住苏云浅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辛苦了,三弟。”
苏云浅站直了身,红衣猎猎,与身着玄金色王袍的阿姐并肩而立。
火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一个沉凝,一个张扬,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站在一起,却奇异地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属于王族的气场,是流淌在血脉深处的,与生俱来的威仪。
万景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灰败下去。
他死死盯着那并肩而立的姐弟,嘴唇剧烈颤抖。
“你……”万景的声音嘶哑,他指向苏云浅,“你和苏雨池……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姐弟两个……合起来骗我们?”
苏云浅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万景脊背生寒。
“当然啊。”
苏云浅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尾调,足以让万景彻底崩溃。
“你——!”万景双目赤红,破口大骂,“我们一心想要扶持你登上王位!你却不愿意?!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白白辜负了我等一片信任!”
孟寻川也终于回过神来,那张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狰狞。
“三殿下!我们一心为你谋划,你竟……你可知道,若无我等扶持,你在这妖界寸步难行!你以为你阿姐会真心待你?她连亲弟弟都杀!你早晚——”
“够了。”
苏云浅依旧站在苏雨池身侧,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眸子落在孟寻川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戏子。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带着几分讽刺的笑。
第102章 威胁谁呢
“你真当我是傻的?”
苏云浅的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扶持我当新王?”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万景, 扫过孟寻川,最后落回时卿那张死灰般的脸上, “你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摆在王座上, 任你们拿捏的傀儡君王。”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等我们姐弟斗得两败俱伤,你们再坐收渔利, 慢慢养精蓄锐,蚕食朝堂,届时朝堂实权尽落你们之手,我这个傀儡再没有利用价值之日。”
他顿了顿,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便是我身首异处之时, 对吗?”
万景的怒骂戛然而止, 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灰败如死。
一旁的时卿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直到他的余光,瞥见了某个身影。
白慕雪。
她就站在不远处,或许是认为大局已定,她身上的警戒已稍稍放松, 与沈鹤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一步。
那是唯一的机会。
时卿眼中骤然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他猛地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力量,竟撞开身侧的士卒,整个人如毒蛇般朝着白慕雪窜去——
“小心——!”
有人惊呼。
但太迟了。
时卿已冲到白慕雪身后,一柄不知何时藏于袖中的短刀“铮”地出鞘,冰冷的刀刃稳稳架在了白慕雪的脖颈之上!
寒光贴着肌肤, 只要稍一用力,便会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卿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狠戾:
“苏云浅——!”
他拖着白慕雪后退两步:“你的未婚妻,如今在我手上!立刻让你的人全部退兵!放我出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刀又贴近了半分。
“我现在就杀了她!”
紫宸殿前,空气仿佛凝固。
禁军的刀剑齐齐指向时卿,却无人敢妄动。那柄刀离白慕雪的咽喉太近了,近得只需一点用力,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有人都在看苏云浅。
那道身影,在时卿暴起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
他向来慵懒从容的姿态彻底粉碎,那双眼眸骤然缩紧,眼底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刹那尽数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惧。
他双腿不受控制
地向前迈去,嘴唇微张,那句“住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什么大局,什么计划,什么妖界的未来——
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看见那柄刀,只看见刀刃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要退兵,他必须退兵。他不能——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白慕雪。
她被挟持着,刀就架在颈间,命悬一线。可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却没有看向时卿,没有看向周围的刀剑,而是越过一切,直直地,落在苏云浅身上。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的眼神里泛起一层安定的柔光,那光芒里有安抚,有笃定,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自信。
我没事,信我。
苏云浅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微张,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