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浅抬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样可以了吧?”
帐内又是一片死寂。
时卿怔怔地看着那只空碗,又看向苏云浅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竟然自己喝了?
这药会让人失去修为!身为皇子,在这即将兵变的紧要关头,失去修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自保之力,彻底沦为他们的掌中之物!
可他还是喝了。
为了不让那个女人喝下这碗药。
时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苏云浅,落向他身后那道清冷的身影。
白慕雪依旧站在营帐边缘,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苏云浅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担忧、心疼、还有一丝……时卿看不懂的柔软。
原来如此。
时卿心中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白慕雪只是他们顺手牵来的助力。他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只当那是长辈定下的婚约,是捆绑在一起的利益。
可现在他明白了。
苏云浅不愿让白慕雪喝这碗药,不惜自己喝下。这恰恰证明了,白慕雪对他而言,远不止“未婚妻”这个名分那么简单。
她是他的软肋。
真正的,致命的软肋。
只要抓住这个人,就不怕苏云浅不听话。哪怕他身负最纯正的真龙血脉,哪怕他释放出的威压让所有人战栗。
只要白慕雪在手,他就是一头被拴住脖颈的狮子,再凶猛,也咬不了人。
这个信息,比什么傀儡计划都更有价值。
时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迅速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够了够了,殿下!”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孟寻川,脸色骤然一沉,竟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孟兄!你这办的叫什么事?!殿下何等身份,你怎能如此行事?!简直荒谬!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第101章 天命本就该落在女人身上
孟寻川被他骂得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是臣思虑不周, 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臣绝无恶意, 只是……只是担心殿下与白小姐的安危,一时糊涂……”
苏云浅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 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白慕雪。
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眼中的担忧与心疼, 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却清晰地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
白慕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她终究没有开口。
时卿适时上前,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语气殷勤。
“殿下,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皇城那边,还等着殿下亲临坐镇呢。”
苏云浅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一行人鱼贯而出,离开营帐, 踏入夜色之中。
穿过重重营垒,越过道道关卡,皇城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宫墙巍峨,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城头人影绰绰, 刀剑森然。
那便是此行的终点——困住苏雨池的皇城内廷。
苏云浅走在队伍中央,被众人保护着,也牢牢看守着。他的脚步依旧从容,身形依旧挺拔,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碗药正在体内缓缓化开,妖力如退潮般一点一点消散。半月之内,他将与凡人无异。
可他并不遗憾。
他微微侧目,余光里是那道始终跟在他一旁的清冷身影。白慕雪离他不远不近,恰好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那就够了。
皇城的宫门在夜色中洞开,如同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苏云浅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身后,白慕雪紧紧跟随。
穿过层层宫阙,直奔内廷深处。
紫宸殿。
这座历代妖王的寝居之所,此刻已化为皇都最后的孤岛。
时卿一声令下,兵马迅速散开,以合围之势将整座紫宸殿牢牢困住。
时卿策马立于阁前广场,仰头望着这座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唾手可得的权力象征,嘴角笑意几乎压不下去。
而苏云浅,被众人簇拥着、保护着,立于阵前。
万景周身气势陡升,声如洪钟,响彻宫闱。
“苏雨池!你弑父杀弟、暴虐无道!今日我等率正义之师,替天行道!还不速速开门受缚!否则——”
他猛地挥刀:“这紫宸殿,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身后,联军将士群情激奋。
苏云浅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然后,那扇门开了。
从内而外,从容不迫地,缓缓推开。
一道玄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苏雨池。
她没有着戎装,未佩刀剑,依旧是那身王袍,头戴冕冠,珠帘微垂,却遮不住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她甚至没有看万景一眼。
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一刹那,天地变色。
紫宸殿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随即,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无数灵光纹路,冲天而起!
大阵,启。
万景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
所有先前被打开的宫门,在同一瞬间,落下了一道道闸门!
与此同时,宫墙之上,那些看似被突破的防御节点,亮起了比先前浓郁数倍的阵法光芒!
而皇宫外围,所有防御阵法同时攀升至最高警戒等级!
护城大阵的光幕,从原本的淡紫色,骤然转为浓郁得近乎滴血的暗红色,其上雷光游走,真龙虚影凝成实质,发出震慑魂魄的嘶吼。
任何妄图
靠近者,都被这层血色天幕绞成齑粉。
时卿三人的脸色,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紫宸殿前的广场,已化为修罗场。
那些先前倒戈的守将,那些被时卿安插在宫禁各处的内应,突然调转刀锋!
方才还看似稳操胜券的局面,只在一息之间便彻底倾覆。
影卫死士、禁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出,他们如同收割麦浪的镰刀,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冰水灌顶,让时卿从头冷到脚。
殿外已被彻底封死,退路全断,为时已晚。
一直安静站在时卿身侧的温丞言,忽然抬步,径直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时卿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拦:“你怎么了?别过去——!”
温丞言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她只是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走到紫宸殿下,走到苏雨池身前。
然后,她停下了。
单膝跪地,垂首。
那是臣子觐见主君最标准的姿态。
时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望着她跪在苏雨池王袍下摆的阴影里,如同一柄终于归鞘的剑。
一个荒谬到难以置信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他的脊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你……你和她……是一伙的?”
温丞言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紫宸殿上那道身影。
苏雨池缓缓走下一级台阶,然后她开口。
“你们这些旧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她的语调平淡,“表面忠君,实则各怀鬼胎。”
她微微侧首,冕冠珠帘轻晃。
“其实,以妖界如今兵力,剿灭你们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