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江锦年身后,两人在熟悉的沙地与戈壁交界处仔细搜寻着,他们要尽可能地多找一些耐储存的食物。
江锦年步子大,走得快,不多时便落在了江栀意前头。
就在这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带着压抑哭腔的童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母亲……您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来……救救你……”
江栀意的脚步倏地顿住,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声音?”她小声嘀咕,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声音似乎是从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矮坡下面传来的。
她本能地想喊走在前面的江锦年,一抬头,却发现江锦年已经走到了几十步开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蹲下身挖掘。
江栀意犹豫了一下,看着江锦年专注的背影,又听听那风中隐约的啜泣,好奇心的模糊本能占了上风。
“算了,我先看看什么情况。”她决定自己先悄悄摸过去看一眼。
江栀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坡边,伏低身体,缓慢地探出一点点头,向下望去。
坡下并非陡峭的悬崖,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地。江栀意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草地上几处不同寻常的痕迹,几抹刺目的……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向草丛深处。
她的心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草丛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别管我了……”一息微弱的声音从草丛深处钻出来,“你一个小孩,去求求城里的百姓,他们会收留你的。”
“我不!”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会离开母亲的!”
江栀意的心揪了一下,悄悄扒着草秆往下挪了挪,是有妖族遇险了?这般可怜。
第79章 流放
正这样想着, 身旁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趴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跟上?”
江栀意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原来是江锦年久不见她跟来, 折返回来寻找。看到江栀意鬼鬼祟祟地趴在坡边,不由得出声询问。
“嘘——!”江栀意连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做出噤声的手势,同时指了指坡下。
可还是晚了。
草丛中的动静, 在江锦年出声的瞬间,戛然而止。
江锦年见状,眉头微蹙, 顺着江栀意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瞧见草地上那几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他眼神一凝,几乎没有犹豫,江锦年对江栀意低声道:“你待在这里别动, 小心点。”
说罢,他身形矫健地向下一跃, 轻
盈地落在了坡下的草地上。朝着血迹延伸的方向, 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别怕……是有妖受伤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附近的炽狐族,没有恶意。如果有小妖受伤了,告诉我们, 我们来帮你。”
江锦年的询问并未得到回应,反而似乎惊动了草丛里的小妖,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猛地从草丛深处响起。
江锦年循着声音缓步走近,轻轻拨开了面前茂密的草丛。视线落定的瞬间,脚步蓦地顿住。
草窠之中,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蜷着身子,脊背绷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眸子盛满了戒备,死死盯着他。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石头,以一种护卫的姿态挡在前面。
而在小男孩的身后,一个中年妇人正蜷缩在地。江锦年目光一沉,只见那暗红的血渍正顺着妇人的裤管往下渗,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江锦年微微蹙眉,俯身轻嗅,沉默半晌,迟疑开口:“人族?”
他并非从未见过人族,湮洲城里偶尔能远远望见,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对他而言也是第一次。
“不是人族还能是什么?!”那小男孩脖子一梗,握着石头的手又紧了几分,“你们这些……妖怪!离我娘远点!”
然而,他身后的中年妇人反应却更加激烈!
看到自己的孩子与这明显是妖族的少年对峙,妇人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不顾腿上剧痛,猛地将男孩揽进怀里,拖着伤腿往前挪了两步,跪倒在地。
“不要吃我们!求求你了!不要吃我们!”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
她似乎觉得光是哀求还不够诚恳,于是,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开始一下又一下将自己的额头往地面上磕去!
只几下,妇人的额头便撞出了血。
江锦年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妇人近乎自毁般的疯狂磕头哀求,心底那点防备终究被恻隐之心压了下去。他虽对这突然闯入地界的外族心存警惕,可瞧着这孤儿寡母的狼狈模样,实在不像是能掀起风浪的。
江锦年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扶那还在不停磕头的妇人:“别磕了!停下!”
谁知他指尖刚要触碰到妇人的衣袖,对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将怀中的男孩搂得更紧。
“别、别过来!”
而她怀中的小男孩,此刻也彻底没了刚才举石对峙的勇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紧贴着母亲的胸膛。
江锦年见状,脚步顿住,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的举动,都可能让情况更糟。于是,他沉默片刻,缓缓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才放柔了声音,语气平和地开口:“我看你受了伤恐怕很难行动,这里到了夜晚可能会有野兽寻着血腥味而来,到时你们一残一幼恐怕很难应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信我的话,我可以先带你们回去疗伤。”
听到江锦年的提议,妇人的颤抖却没有丝毫减轻:“不……不……”
江锦年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明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强求不得。过多的劝说,反而可能加深对方的恐惧。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尘土,转身对江栀意说道:“走吧。”
“这……这便不救了吗?”江栀意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忍。
江锦年脚步未停,只侧过头,朝她递了个眼色:“走吧。”
江栀意没看懂他眼底的深意,只蹙着眉,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几步。
妇人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怀抱着孩子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迅速消失,风变得更冷,远处隐约传来野兽低嚎的响动。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撞击着她的脑海。
眼前这两人,虽然是妖族,可若真要吃了她们,方才何必多费口舌?要动手,早就动手了。
跟着他们走,或许……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赌一把!
“还请两位大侠,”妇人朝着两人的方向磕了个头,“救我和孩子一命!”
江锦年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江栀意蓦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方才转身就走,根本不是撒手不管,而是料定了这孤儿寡母在这绝境里,迟早会放下顾虑。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道,还是江锦年心思通透,换作是自己,恐怕早就急着好言相劝,反倒会让那妇人更生疑心。
江锦年步伐沉稳地折了回去,这一次,妇人虽然眼中仍有恐惧,但不再有激烈的抗拒。她任由江锦年和江栀意小心翼翼地将她搀起。
那小男孩见状,也连忙攥紧母亲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不再似先前那般充满戒备。
一行四人,就这样朝着他们栖身的方向,慢慢行去。
回到岩窟,江锦年找出些用于处理外伤的草药,敷在妇人的伤口上,又撕了块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江锦年又做成了两碗勉强能称之为“糊糊”的食物,递给了妇人和她的孩子:“先吃点东西,恢复点力气。”
妇人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食物,心头最后一丝防备终于被驱散。
看着母女俩稍微安定下来,江锦年这才在她们对面坐下,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大漠上?”
妇人闻言,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眸看着碗里的粥,低声道:“我的夫君一时糊涂,贪墨了官银,被人揭发。”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按律,这是重罪。他被判了流放,而我们母女,作为家眷,也被牵连,一起跟着他被流放至此。”
她苦笑着:“可这大漠太难生存,同行的好些人,都成了妖兽的腹中餐。前日,我的夫君也没能躲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痛:“今日,我带着女儿想寻些野果,谁知脚下一滑摔下了山坡,腿磕在了石头上,成了这般模样。”
“原以为我们母子俩,就要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外了”她抬起头,看向江锦年和江栀意,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她顿了顿,真诚道:“你们真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猛地扭头看向孩子,拔高了声音道:“快谢谢两位恩人。”
言罢,她竟又挣扎着要往地上跪,江锦年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住。
那小男孩见状,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跟着重复:“多谢两位恩人。”
江锦年语气带着安抚:“今日遇见,也是缘分。或许是天意要救你们呢。”
妇人不再执意磕头,她抬起头,看向江锦年和江栀意,眼神格外坚定:“两位恩人,他日若有用得着我叶竹的地方——”
“刀山火海,叶竹……在所不辞!”
江锦年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刚刚经历大难,但心性坚韧,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另一边,江栀意已经将那个小男孩抱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啊,人族小孩?”
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江栀意,又看了看母亲,见母亲点头,才回答:“叶思齐。”
“叶思齐……”江栀意念了一遍,笑道:“名字挺好听,不过叫起来有点拗口。以后我就叫你小叶子!好不好?”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捏了捏叶思齐的脸蛋。
叶思齐似乎对这个昵称并不排斥,他看了看笑眯眯的江栀意,又看看母亲,小声地“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在江锦年的庇护下,叶竹的伤势逐渐恢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江锦年会耐心地教叶竹辨别大漠上哪些野果可以食用,哪些植物的根茎能提供水分,哪些看似无害的浆果实则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