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寂后,苏云浅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道:“那镯子……虽然是我们的定婚信物,但也是你母亲的遗物之一。你……怎么就如此轻易地给了别人?”
他无法理解,那是她珍视的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为何能舍弃得这般干脆?哪怕是为了救人。
白慕雪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这镯子,我比任何人都要珍视。”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静而有力:“但是,我的母亲,她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在试图拯救他人。她的心愿,是希望我能继承她的意志,去拯救这世上的生灵,无论……是人,还是妖。”
“器物再珍贵,终究是死的。而生命,是活的。”她微微停顿,接着道,“今日,若能用这镯子换回几条性命,我想……母亲若知晓,只会感到高兴。”
苏云浅怔住了,这番话,如同清泉流淌过他烦躁的心绪。
他看着她,再次真正触摸到她的内心深处。
苏云浅沉默了下来,之前所有的不舒服,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狭隘了。
擂台周围的看台上,喧嚣并未停歇。
“五百两!我买这女妖!”
“六百两!别跟老子抢!”
“八百两!够不够?不够再加!”
牧野再次步履从容地踏上了光芒笼罩的圆台,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台上这位,”
他指了指奄奄一息的黄衣女妖,“以及今天在场所有的‘货物’,现在已经被人全部买下了。”
“什么?!”
“全部买下了?!”
“谁这么大手笔?!”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叹和唏嘘声。
这惊叹尚未平息,立刻就被愤怒的质疑所取代:
“全都买走了?那我们还玩什么?!”
“就是!让我来浪费时间吗?!”
“到底是什么人?出了多少银两?老子出双倍!”
牧野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价格嘛……若论金银灵石,或许在场诸位中,真有人能出得起更高的价码。”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不过,这位大人多付出了一对特殊材质的镯子。”
“物以稀为贵。”牧野缓缓道,“巧的是我们大人,对此镯情有独钟,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拿下。所以……只好拂了各位的雅兴了。”
眼看台下不满的情绪依旧弥漫,牧野适时地抛出了安抚的筹码:“不过,诸位大人也不必失望。为了补偿大家,明日,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环视黑暗的看台,一字一句,充满了吊人胃口的意味:“我们将开启狩妖场!届时,我们会放出十只稀有的妖!诸位可以亲自下场狩猎,各凭本事,谁能猎杀,妖丹便归谁所有!保证比今日……更加刺激!”
此言一出,看台上的骚动瞬间变成了更加狂热和期待的喧嚣!亲自下场狩猎强大的妖族,还能夺取珍贵妖丹,这远比单纯的观看角斗更符合这些人骨子里的杀戮与掠夺欲望!
而白慕雪与苏云浅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明天的狩妖场,听起来像是一场更血腥的屠杀盛宴。白慕雪心中暗暗发誓,她务必要在今天之内把这幕后人揪出来。
牧野抬手,虚压了一下沸腾的声浪,他那清朗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请稍安勿躁。虽然今日台上的货物已有主,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台上被买下的妖,并未离场。接下来,他们仍会按原定赛程比试,直到决出最终胜负。”
“大家依旧可以押注,无论是看好哪位妖族的实力,都能将银两投在心仪的对象身上,即便不能将他们收入囊中,但能赢得赌注,岂不也是快事一桩?”
这番话,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又浇了一勺热油。是啊!妖虽然被买走了,但赌局还在!购不购妖无所谓,押注图个乐子才过瘾!
看客们的眼神再次炽热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平台上。
牧野满意地看着再次被点燃的现场,微微躬身,退下了圆台。
只是当前这台上的结局,已尘埃落定。那黄衣女子,因自己的全力一击被法阵反弹,重伤濒死,已然失去了任何战斗力。
赌局也分出胜负,押对了的人爆发出得意的欢呼,押错了的人则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
“赢了!老子就说这红衣服的能熬到最后!”
“晦气!都怪那黄衣的自己作死!不然老子怎么会输!”
“就是!老老实实打不就完
了?非要发疯,害老子赔钱!”
接下来的几场表演,流程大同小异。被押解上来的妖族,有的疯狂互殴,直至一方倒下,有的怯懦退缩,被单方面打压。
白慕雪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幕。
周围那些戴着白色斗笠的身影,在每一次押注时的狂热,在每一次胜负揭晓时的欢呼或咒骂,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降妖多年,见过许多凶残暴戾,为祸一方的妖族,她一直以为,妖族大多性情不定,缺乏人族的情感,是需要防备的威胁。
可直到此刻,她坐在这斗妖场里,亲眼目睹这些看客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将妖族的生死当作消遣,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生命在擂台上挣扎,甚至旁人拍手叫好。
她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这些人,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残害、玩弄、践踏生命!!!
当最后一对妖族在台上分出胜负,白慕雪在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这漫长而煎熬的比赛总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大人,请随我来。”
白慕雪转头,一名银面侍者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苏云浅眼神微动,朝白慕雪递去一个的眼神,两人随即跟上银面侍者的脚步,朝着圆台旁的走廊走去。
这条走廊与来时不同,两侧肃立的不再是银色面具的侍从,而是戴着金色面具的守卫,他们气息沉凝,显然修为更高,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在狭长的走廊中。
走廊尽头是一间更为隐秘的厅室,厅室正中央,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那人同样戴着金色面具,只是面具上雕刻着繁复的纹理,比两侧守卫的面具更为精致。
白慕雪心中了然,此人想必就是牧野了。
察觉到她们到来,牧野缓缓转过身:“二位大人久等了,今日台上所有的货物,都已备好,稍后便可交付。”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带着几分试探:“只是……容我冒昧问一句,二位大人包揽了今日所有的妖族,出手如此阔绰,实在是令人惊叹。不知……大人要这么多妖,是作何用处?”
这问题来得尖锐而直接,如此大批量地购买妖族,目的确实引人怀疑。
白慕雪心中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刻意流露出几分大宗门弟子初出茅庐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开口道:“家师前些时日说,我修为已足够,可下山历练一番,因此我身边尚未有缔结契约的奴仆妖。”
她目光扫过牧野:“你也知道,如今行走在外,身边没几个得力的妖族仆从,总是不太方便。听闻此地妖族齐全,便来看看。”
第59章 介绍人
这个理由, 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下山,需要组建自己班底的宗门弟子,手头阔绰, 又急需补充战力,一次性购买多个妖族作为仆从或礼物, 完全说得通。
牧野面具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伪。片刻后, 他再次轻笑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大人年轻有为, 确实需要些得力助手。请放心,我们这里的货色,定然让您满意。”
他像是分享经验般,侃侃而谈:“来我们这里的很多贵客, 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缔结几个妖族的奴仆。毕竟,妖族野性难捕, 稍有不慎还会反遭其害, 哪比得上这里现成的。”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一旦缔结了主仆契约,这些妖便再也无法伤害主人分毫,只能俯首帖耳听令,更重要的是,主人若死, 他们也会立刻魂飞魄散。”
“所以,根本无需担心他们心中是否有怨念,是否有仇恨。在契约的绝对约束下,那些都毫无意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嘲弄:“而且,不瞒您说,很多通过我们这里购买妖族的贵客,也并非真的打算将这些妖长期留在身边。”
“因为就算它们伤害不了主人,但毕竟心中对人族充满了怨气,看着也膈应,用起来也不如自愿跟随的妖仆贴心。”
“所以啊,”他拖长了语调,“这些买来的妖,很多时候,只是作为消耗品。”
“修士们身边总有一两个忠心耿耿,培养多年的的妖仆,那种妖,主人自然舍不得让他们去涉险拼命。可这世间险恶,总有需要炮灰的时候,比如,遭遇强敌时,就让这些买来的妖顶上去,充当肉盾,去厮杀。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不心疼。”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牧野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人心。
白慕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她原以为缔结契约是基于共生,救这些妖脱离角斗场便是解脱,却没想到,在这些人眼中,妖族竟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消耗品”,他们的生命竟如此不值一提。
苏云浅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冰冷到了极致。
牧野一番话罢,终于想起来正事,有些抱歉的轻笑一声,随后转身推开了面前的一道石门,率先迈入其内。
白慕雪与苏云浅紧随其后,也准备踏入其中。
然而,就在白慕雪的一只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
走在前面的牧野却猛地回身!恰好挡在了门口,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脸上的金色面具在门内透出的微光下反射着光泽,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审视:“在交付之前,我再冒昧多问一句。”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二位大人此次前来,介绍人……是谁?”
介绍人?!
白慕雪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头!她飞速地在脑海中回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上面只写了两句话:一句是“醉风楼”,那是她们找到这里的线索,另一句是“城中的雕像真漂亮”,凭借这句暗号,才最终被引到了这个斗妖场。
至于介绍人?纸条上根本没有提及任何“介绍人”的信息!!
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平静。旁边的苏云浅也显然有些意外,同样在脑海中快速回想那张纸条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与“介绍人”相关的痕迹。
可他们这短暂的沉默,让牧野面具下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那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去:“大人……您不会告诉我,你们……根本没有介绍人吧?”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追问:“那你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里,如何知道暗号的?!”
唰!
原本如同雕塑般肃立在走廊两侧的金色面具守卫,突然齐刷刷地转动,冰冷的视线锁定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二人身上!
仿佛只要她的回答有半分差错,这些金色面具人就会暴起发难,将她与苏云浅撕成碎片!
白慕雪只觉得周身一紧,眉头微微蹙起,大脑飞速运转,她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温润灵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旁沉默不语的苏云浅,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随意地朝上指了指。
这个动作简单至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原本眼神锐利的牧野,在看到这个动作后,却是猛地一怔。
他反应了一会儿,似乎在急速
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周身那紧绷的气息骤然消散:“原来如此!是在下眼拙,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二位大人身份尊贵,恕小人方才无礼冒犯,快请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