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案的女子指尖顿了顿,却没抬头,只轻声道:“再等等,这道镇魂符还差最后一笔,张嬷嬷,你别管我,去忙你的吧。”
张嬷嬷没应声,反而走上前,直接坐在了徐代真旁边:“老朽我啊……今天就卖一把老骨头了。大人您不休息,我今天就坐在这里,哪儿都不去,您不吃,我也不吃。”
“张嬷嬷……”
伏案的女子终于缓缓抬起头,她身着一袭利落的黑衣,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英气却分毫未减,沉静而锐利。
想必这人便是湮洲洲主徐代真了!
只是当她看向张嬷嬷时,那双本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显然是过度疲惫所致。
可刚刚话一出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人!”张嬷嬷急忙起身,轻拍她的后背,“您当年跟那些妖物死战,落下旧疾,医师千叮万嘱,要您注意休息,不可劳神过度!您……您怎么偏就如此不爱惜自己呢!”
徐代真缓过一口气,目光透过窗棂,仿佛看到了外面那座死寂的城池:“可是……前几日,附近的城镇又丢了十几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快天黑了,这么久以来,天一黑,街道上便空旷无人,即便是白日里,人们也行色匆匆……这里,哪里还像一座城?”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张嬷嬷,你是知道的,我小的时候,湮洲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无论白天黑夜,街上都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徐代真沉默片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以,从我接手湮洲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害人的妖怪……全杀光
! 我要让湮洲的百姓,可以不再惧怕,即便是黑夜,也能安心地行走在街上!”
第52章 妖族雕像
徐代真的眼神在这一刻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然而,这激昂的情绪牵动了她的身体,话音未落, 她又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她急忙用丝帕捂住口, 待咳意褪去,移开丝帕, 只见那素白的绢帕上,赫然渗出了些许刺目的鲜红血迹。
“大人!”张嬷嬷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手忙脚乱地找药。
书房外,原本寂静的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嘈杂的脚步声。
白慕雪与苏云浅反应极快,立刻将身形彻底隐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 书房那扇并未关严的门,被一阵风吹开了一道稍大的缝隙。
透过门缝和窗户, 可以看到原本空旷的庭院里, 在短短时间内,竟悄无声息地站满了人。
一部分人铠甲未卸,另一部分人却并非兵卒,看打扮更像是城中的普通百姓,个个面色黝黑, 此刻却都安静地站着,目光齐齐望向那间书房。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我们听说,大人您已经几日未眠未休了, 弟兄们心里实在担心得很,才冒昧聚到这里,您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再硬撑了!”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此刻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齐齐躬身:
“大人务必保重身体!”
“大人务必保重身体!”
一道道声音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
徐代真怔怔地看着门外那些聚集起来的身影,听着那真挚恳切的呼喊,她紧握着那方染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片刻后,她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便依你们,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过两个时辰,务必把我喊醒。”
“好好好!我记下了!只要您肯歇下,怎么都成!”张嬷嬷见她终于松口,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搀扶。
庭院中的士兵见大人松了口,才三三两两地散去,很快,庭院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这位徐洲主,倒是个真性情。”白慕雪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身处如此困境,内外交迫,身负旧伤,却能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实属难得。”
苏云浅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同:“只是……若是情况不解决,她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
白慕雪点了点头,这也是她所担忧的。随即,她想起了城门口那尊雕像,话锋一转,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觉得……方才我们进城时看到的那尊雕像……”
“不是她。”苏云浅接话,声音淡漠。
白慕雪心中一动,果然,苏云浅也发现了雕像似乎和徐代真不同,只是,那尊雕像……究竟是谁?为何会矗立在湮洲城内?这与他们要找的祝绾栗,又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迷雾,似乎更浓了。
无论如何,徐代真还是要拜访的,只是现在她已然歇下,白慕雪决定先行离开,待她醒来再正式递帖求见。
两人依旧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略显冷清的洲主府。
重新走在湮洲昏黄天空下的街道上,那股压抑沉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城墙上布满了神情警惕的士兵,街上行人愈发稀少,眼看天色将晚,许多店铺都已上门板,准备歇业。
“年轻人,等一等!”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两人驻足回头,见是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正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个眼熟的杏色小布袋。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老婆婆将布袋递过来,笑容和蔼。
白慕雪一看,正是自己的钱袋,里面只有些许零散铜钱和几块下品灵石,价值不高,以至于掉了她都未曾察觉。
她接过钱袋:“多谢婆婆。”
老婆婆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看着老人慈眉善目的模样,白慕雪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婆婆,我们初来乍到,方才在城中看到一尊女子雕像,雕工精湛,气势不凡,心中好奇,不知那雕像是何人?是这城里的先贤吗?”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压低了些声音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那雕像啊……刻的不是人。”
“不是人?”白慕雪一怔。
老人点了点头:“是妖。”
“妖?”白慕雪更加诧异,这与她一路听闻和感受到的人妖对立氛围截然相反,“不是说……湮洲人与大漠妖族势同水火吗?城中怎会为妖立像?”
这太不合常理了,一个饱受妖族侵扰的地方,却将一尊妖的雕像立在城内,受百姓默然注视?
老婆婆听了她的疑问,却没再往下说,只把竹篮往身前拢了拢,含糊地说道:“唉……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不清楚的,你们还是快些走,天快黑了。”
话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生怕他们再追问下去。
白慕雪看着老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疑团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更大的涟漪。
两人在城中又徘徊了片刻,感受这座城池在夜幕降临后死寂般的氛围,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再次朝着洲主府走去。
这一次,他们未再隐匿行踪,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到了门前。
门口值守的侍卫显然比白日里更为警惕,见到两个陌生面孔,立刻手按刀柄,沉声喝道:“站住!来者何人?洲主府重地,闲人勿近!”
白慕雪神色平静,从容地从腰间取出一枚腰牌,将其示于侍卫面前,声音清越:“天墟宗弟子,求见徐洲主。”
那侍卫先是一愣,待凑近仔细辨认清楚腰牌上的纹样后,脸上的警惕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带着颤抖,朝着府内高声喊道:“四大宗门!四大宗门来人了!快!快去通知洲主!”
他这一嗓子,仿佛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府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之前那位张嬷嬷:“太好了!太好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里面跑出来,看着白慕雪和苏云浅,尤其是确认了那枚代表着宗门的腰牌后,她反复念叨着:“终于……终于有人管我们了!苍天有眼啊!”
她对旁边的仆役急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禀报大人!”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先前在书房见到的那位女子快步走出,正是徐代真。离得近了,能看清她墨发高束,腰间悬着柄半出鞘的长剑,眉宇间透着股利落的英气。
她快步走到近前,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白慕雪身上,不等对方开口,她竟直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白慕雪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太好了!你们……你们当真是天墟宗的人?”
“正是。”白慕雪回握她的手,温和颔首,“晚辈天墟宗首席弟子,白慕雪。”她微微侧身,看向身旁气质冷冽的苏云浅:“这位是我的小师弟,苏云浅。”
苏云浅淡漠地扫了徐代真一眼,对于小师弟这个称呼并未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身份。
徐代真听到“首席弟子”四个字,眼中的光芒更盛,仿佛看到了救星:“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过一些散修,甚至四大宗门也零星来过一些人……但大多是些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况且我们湮洲这条件……灵气稀薄,在此降妖除魔,既无丰厚报酬,也难有修行进益,他们自然也都待不了多久,便寻由头走了。”
她握着白慕雪的手微微用力:“这还是第一次……有四大宗门的首席大弟子亲至!我代湮洲百姓,多谢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
态,连忙松开手:“你看我,真是……失礼了,天色已晚,外面风寒,大家快快请进,我们进去再详聊。”
几人进入府中,在一间偏厅落座,徐代真吩咐道:“张嬷嬷,快快去备些酒菜来,招待贵客。”
张嬷嬷连忙应声下去张罗,没过多久,几样家常菜肴便被端了上来。
菜式确实简陋,无非是红烧肉,土豆焖鸡,笋子肉,中间摆着一碗鱼汤,还有几碟青菜,以及一些粗面制成的饼,但看得出来,这已经是洲主府在仓促之间尽力丰盛的招待了。
徐代真看着桌上的饭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解释道:“两位远道而来,我们准备不周,实在是怠慢了,若是早些得知消息,定然要派人去临近稍大些的城池采买些像样的酒菜。”
“徐大人不必客气。”白慕雪神色平静,拿起筷子,自然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我等修行之人,对口腹之欲本就不甚看重,且我们此次前来湮洲,是为查案除妖,本就不是为了享福而来。”
她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嫌弃之意,让徐代真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徐代真端起面前的茶杯,郑重道:“既如此,我便以茶代酒,敬二位!多谢二位不辞辛劳,愿来我这苦寒之地!”说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白慕雪与苏云浅二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第53章 内陆
放下茶杯, 徐代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白姑娘,苏公子,你们今日能来, 是我湮洲的福气!此等喜讯,该让全城人都知道!四大宗门没有忘记我们!也好壮大士兵们的士气!”
她想借此机会提振低迷已久的民心士气。
“不可。”白慕雪轻轻摇头, 缓缓放下筷子:“此次前来,府中知晓便可, 暂时不必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身份。”
她接着解释道:“我们此行目的特殊,暗中查访为佳,若大张旗鼓, 恐打草惊蛇,让那暗中潜伏的邪祟有所防备,反而不美,还请洲主谅解。”
徐代真也是聪慧之人, 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就依白姑娘所言, 此事暂且保密。”
白慕雪放下茶杯,神色肃然:“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湮洲,为城外妖族之事是其一,其二是为了追查一名叫祝绾栗的女子, 此女精通邪术,心思歹毒。”
她看向徐代真,问道:“徐大人久居湮洲,不知可曾听说过此人?”
徐代真蹙起眉头,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祝绾栗?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湮洲地僻人稀,且妖族的名号我们也甚少知晓。”
这个答案让白慕雪的心微微一沉,殷老临死前指向湮洲,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明确线索,可为何连坐镇此地的洲主都对此人一无所知。
一丝灰心涌上心头,难道他们千里迢迢,被那殷老骗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苏云浅,却忽然轻笑一声:“怎么,白大师姐这就要丧气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地提醒道,“像她那种专干阴私勾当的人,会用真名大摇大摆地行走吗?或许,她在此地,真名本就不叫祝绾栗。”
他这话瞬间划破了白慕雪心头短暂的阴霾。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祝绾栗既然能策划如此阴谋,其谨慎程度必然超乎想象,使用化名,甚至多个身份,才是常态!
白慕雪眼中重新凝聚起神采:“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