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雨山眯起长眸。
娘子从来没有亲过他,今晚突然如开了窍一般,还说什么想让他高兴,必然是有人教她这么做。
她白天没有出门,自然没有机会见外人,那能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脏东西竟然敢找上娘子,祝雨山周身的气压更低,心底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叫嚣着杀了她。
红衣女子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栗:“你你你说的是你娘子啊……我我我……”
“你吓她了?”祝雨山步步紧逼。
红衣女子连连后退:“没有!”
“蛊惑她了?”
“也没有……吧?”祝雨山的语气太肯定,红衣女子都开始犹豫了。
祝雨山冷笑一声:“你真该死。”
红衣女子直觉不妙,扭头就要跑,却因为被踩住了头发,嗷的一嗓子摔在了地上,想隐身时才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了。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但祝雨山带来的恐怖,绝非石喧能比的。
眼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接着就要划破掌心……
“你要是杀了我,你娘子会伤心的!”红衣女子抱头尖叫。
祝雨山一顿,审视她:“什么意思?”
红衣女子颤悠悠地抬头,发现他停了划手的动作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男人也不知什么来头,一滴血就让她元气大伤,真要是划出一个大口子来,流出的血恐怕能让她魂飞魄散。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红衣女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珠子乱转:“我……我……”
她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祝雨山耐心耗尽,决定送她上路。
眼看着他再次举起剪刀,红衣女子再顾不上别的了,再次尖叫:“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帮她种菜了所有活儿都得她自己干她就变成了劳累的黄脸婆那肯定是要伤心的你要不信的话可以看看那边的菜地那是我辛苦一下午开出来的!”
祝雨山闻言,还真看了一眼菜地。
今晚月黑风高,院子里漆黑一片,他之前没仔细看,只看到院子里多了一块菜地。
现在再看,能看得出菜地开得方方正正,边缘还用刨出的砖石垒了边框。
过于美观。
红衣女子嚷完,呼哧带喘地观察祝雨山,当察觉他杀意渐消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的话?”她忍不住问。
祝雨山没有说话。
“不是……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一个厉鬼,不吓人不害人,反而勤勤恳恳弄菜地这件事,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太离谱了?你为什么会相信呢?”红衣女子只觉匪夷所思。
祝雨山:“你为何会帮她做事?”
红衣女子一顿,又开始心虚:“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出门了嘛,我闲着没事偷看她……觉得她挺好的,就想帮……”
话没说完,祝雨山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红衣女子现在就怕他眯眼睛,赶紧说了实话:“我想吓她但没吓到,反而被她薅住了,她就威胁我帮她干活不然就杀了我!”
“不可能。”祝雨山直接否认。
红衣女子瞪眼:“什么不可能,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她能威胁你?”祝雨山冷声反问。
红衣女子:“……”
普通人?鸡都没杀过?谁?
类似的话石喧好像也说过……所以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对彼此有什么误解?
红衣女子还在发懵,祝雨山已经威胁上了:“再不说实话,就杀了你。”
“你娘子绝对不是什么……”红衣女子突然心很累,“算了,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就算了。”
祝雨山皱了一下眉,陷入沉思。
红衣女子当鬼以来,不知吓跑了多少想扰她清静的家伙,没想到遇到这两口子,算是彻底栽了。
“要杀要剐,随便吧。”红衣女子一脸麻木。
祝雨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道:“将你和我家娘子今日种种尽数道来,若敢有一句假话,我就……”
“杀了我嘛,”红衣女子都学会抢答了,“知道知道,我现在就说。”
她把乱糟糟的长发往身后一甩,从水缸说起,到锄地结束。
当听到石喧说可以随时找到女鬼杀掉时,祝雨山顿了顿,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只是不愿深想。
听到石喧警告她不准在自己面前出现时,祝雨山的眉眼又温和许多,看得红衣女子很想吐一吐,但到底没敢。
全部事情讲完,已经是一刻钟后了,红衣女子盘腿坐在地上,搓了搓脸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要杀我就杀吧,杀了我之后,就没人帮你媳妇儿种地了。”
祝雨山看了她一眼,将剪刀收起来。
红衣女子拍拍心口,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凡人。”
红衣女子气笑了:“你媳妇儿也是凡人,你们还真是烦人。”
懒得同她废话,祝雨山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红衣女子故意问:“不杀我了啊?”
祝雨山停步,冷淡回头:“你我今晚见面的事,不要告诉她。”
红衣女子:“你一滴血能要我命的事呢?”
祝雨山直接转过身来。
红衣女子干笑:“开、开个玩笑而已……放心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要做什么事,我心里都清楚。”
祝雨山嗤了一声,一向温润的眼睛里透出些许不羁。
院子里太凉,重新回到寝房时,他的身上全是寒气。
石喧睡得正香,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垂着的眼睫随着呼吸轻晃,恬静又安然。
祝雨山坐在床边,视线于黑暗中细细描绘她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对妻子的关心太不足,以至于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连恶鬼都能驱使的人,真的是他认知里的‘妻子’吗?
已是宵禁时间,闹哄哄的街市也安静了。
睡梦中的石喧动了动,伸手去找熟悉的心跳,却只摸到一场空。
“……嗯?”
她发出含糊短促的声音,祝雨山无声笑笑,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那些缺失的关心,往后可以补,那些彼此隐瞒的秘密,早晚会坦诚,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熟悉就是。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一早,石喧送走了夫君,准备收拾一下菜地,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红衣女子扛个锄头,正在卖力地干活。
“早啊夫人,”她扎着两个利落的麻花辫,热情地挥挥手,“我干活呢。”
石喧歪歪头,对眼前这一幕稍微有点不理解。
但顺畅地接受。
新家一切稳妥,夫君找到了新的工作,女鬼学会了种菜,石头也在街市上认识了几个朋友,每日下午都会挎着一兜兜瓜子,去听她们闲话家常。
在余城的日子,好像和在竹泉村时没什么不同……
要非说不同,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夫君取消了一个月只能同房五次的约定,变得很喜欢亲她,什么地方都亲,绝口不提什么节欲保身。
再比如现在的‘一家三口’虽然也不错,但她偶尔
还是会想起她的兔子。
余城的天气越来越热,石喧刚来时还穿着小薄袄,渐渐换上了轻便的夏衫,眼看着夏衫快要换冬衣了,兔子还是没有出现。
她留的暗号那么明显,他总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吧,还是说……他不想来找她了?
石喧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余城的春夏秋冬都经历,转眼又是一个除夕。
城墙边的烟花炸开时,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挑着包袱,出现在小巷里,对着紧闭的门泪汪汪。
“石头我去你大爷的,你来余城就直接说来余城,给我留两片鱼鳞是什么意思,老子还以为你跳河了!”
第27章
烟花一朵朵盛开,将天空映得姹紫嫣红。
除夕夜的余城没有宵禁,不管是小巷前头的街市,还是小巷后头的酒楼,此刻都热闹非凡。
脏兮兮的兔子跳着脚,骂了七七四十九句之后,心底那点怨气总算是散了点,开始思考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来的人是祝雨山,他又得吓到装死。
一个后撤步跳过去呢?也不行。
虽然两三米的院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高,但他这一年来走了太多的路,现在好不容易到家了,绷紧的那根线彻底松散,累得爪子都不想抬。
如果选择跳过去,冬至合理怀疑,自己会跳到一半,直接拍门上。
思来想去,觉得一年都熬了,也不在乎这一晚上了,干脆稳妥点,等明天祝雨山出门的时候,他再进去找石头。
他就不信了,祝雨山还能一天不出门?
做好了决定,冬至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个漆黑的墙角,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草铺好,往上面一躺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