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身体上,无数肉须在蠕动,像一条条没有皮的小蛇,贪婪地伸向空中,伸向任何有生命气息的地方。
死肉祟。
姜昀之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代表着被贪嗔痴灼烧的灵魂,那些在欲望中沉沦,被执念吞噬,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它们也代表着她的境界为何停滞——无法和贪嗔痴和解,被情债勾住,困在原地。
现在,它们来了。
只有将死肉祟斩杀殆尽,才能离开幻境,亦才能突破滞留太久的境界。
脚下的地面开始渗出滚烫的水。
水是暗红色的,烫得像刚从血管里流出的血,姜昀之低头看了一眼,长剑从她的身后嗡鸣而出,承载着她离开地面,悬空而行。
数十只肉祟朝她扑来。
长剑归于少女的手,剑光横扫而过,熟稔至极地劈斩,长久的修炼已化为肌肉记忆,剑光所过之处,肉祟的身形齐齐一顿,死肉祟的躯体不停坠落着。
长剑在姜昀之的手中抡转了一圈,从身后劈过,再用另一只手接住,竖劈而下,将迎面扑来的肉祟从中剖开那些没有皮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左右倒下,内脏和血肉流了一地。
少女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那些肉祟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就已经化为满地碎肉。
可这只能解决几百只。
更多的肉祟从水底涌出,从地底爬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爬,涌来,那些没有皮的肉须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像一片涌动的血色海洋。
肉祟抓住了她的小腿。
那触感黏腻、滚烫,像被一块刚从身体上割下的肉裹住,姜昀之低头,看见几只没有皮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小腿,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的话,深深嵌入她的皮肉。
血涌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砍断手臂的同时,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将自己的腿从那手掌中拔了出来。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腿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可她顾不上。
更多的触须已经缠了上来,那些肉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手臂,它们滚烫,黏腻,带着腐烂的恶臭,将她往下方那片血色的深渊里拖拽。
姜昀之不管不顾,长剑劈出去悬空的同时开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贪嗔痴怨,欲海沉沦。” 口诀从她唇间溢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修罗印的祟气,手指随着口诀变换,拇指相扣,食指交叠,快速变化,“六欲七情,皆为我缚。”
无名指与小指同时弹开,又骤然收拢。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是灵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今日斩却,无明业火。”
十指再次交错,她的手指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在胸前交织。
“一念清净,万法归无。”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修罗印中的死印平地而起,虚空中,一道细如发丝的线出现了。
那线是黑色的,黑得纯粹,黑得深邃,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入其中,它横亘在天地之间,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死线动了。
它向前推进,缓缓地,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麦田。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整齐地切开,肉祟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断裂的肉须在空中飞舞,那些没有皮的身体像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污血喷涌。
血十分滚烫,带着腐烂的恶臭,带着死去生灵最后的怨念,它们喷向天空,又急急落下。
不仅在落下,还在集聚,重组,如同网一般铺天盖地朝姜昀之涌去,如同茧子一般瞬间将她包裹。
黏稠的血从她头顶流下,流进她的眼睛,流进她的口鼻,她无法呼吸,无法睁眼,整个人被困在一团浓稠的血色之中,无法挣扎。
火辣辣的疼痛从每一寸肌肤传来,像被剥皮刀一点一点揭开。
血流在尝试剥皮,仿若欲望在剥去人的理智。
姜昀之张开嘴,想要念决,却吸进了一大口血。
第105章
春水。
血蔓延着, 血丝正在往姜昀之的口中爬,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皮仿若在被死魂灵的血液剥开着, 绵长地疼痛而灼烧。
无法开口, 无法动作。
少女睁开眼, 不管那些试图扎入她双眼的血线。
她的袖袂在血中轻微颤动,随着她的抬眼, 符纸从她的袖中飘飞而出。
“砰!”的一声, 声音几乎炸开了她的袖袂,符纸对少女的伤势若有所感, 滔滔不绝地飘出, 像被风吹散的雪花,成百上千张符纸同时涌出, 铺天盖地,漫天飞舞。
朱砂画就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金光,每一张都像一只燃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涌动的血肉。
少女被符纸承托而出, 没管往下渗着血的双眼,眯着眼睛飞快地凌空画符。
纵横交错的符篆极快地浮现, 化为符纸上的金光, 符纸随之旋转, 排列成覆盖整片天空的符阵。
“轰!”
符纸不停轰炸,肉泥四溅,碎肉横飞,炸开的地方, 留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死肉祟尖叫着逃离。
姜昀之捂住不停流血的左眼, 手指在半空不停地作符,每一次勾画,就有数百张符纸同时炸裂,如同精准的飞刃,一张张扎进死肉祟的身躯,然后炸开,炸开,再炸开。
“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天地都在颤抖,血肉像暴雨般四处飞溅,溅在岸边的青石上,溅在残存的亭台楼阁上,溅在姜昀之自己身上。
少女的脸上溅满了血,几乎看不清前方是什么。
它们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流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可她不能停止作符。
符纸飘飞,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落下,最后一团血肉炸开,天地间终于安静了一瞬。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那些炸开的血肉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地上蠕动,翻滚,重新聚拢。一块肉泥附着另一块肉泥,一团血肉吞噬另一团血肉,它们融合,膨胀,生长,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怪物。
死肉祟的尸体组成了肉团,一个个巨大的怪物站了起来。
怪物高得像一座小山,浑身没有皮,只有裸露的,还在淌血的肌肉,它的头颅是由几十张脸拼凑而成的,那些脸在痛苦地扭曲,无声地嘶吼,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诅咒,它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肉须,像一株株疯狂生长的血色藤蔓。
十个。
百个。
千个。
无数个。
巨大的死肉祟们从血泥中站起,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姜昀之狂奔而来,它们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每一次挥动那巨大的手臂,空气中都留下腥臭的风。
姜昀之在风中往后退了数十步,双手一翻,身下的长剑骤然分出无数剑影。
万剑阵。
在她离开天道之子的时日里,从前粗糙的落剑阵已然不是当初的规模。
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天空中,遮蔽了本就昏暗的月色,每一柄剑都在震颤,都在嗡鸣。
姜昀之的右手往下一压。
剑影如雨坠落。
成千上万柄剑同时落下,刺入那些巨大肉祟的身躯,刺穿,拔出,再刺穿,剑光闪烁间,血肉横飞,那些怪物的身体被绞成无数碎片,又被下一波剑雨绞得更碎。
死肉祟的嘶吼声响彻天地,可它们没有倒下,被绞碎的血肉再次蠕动,再次融合,再次站起,永不停息。
姜昀之的左手已经开始结下一个印。
杀罗印,修罗印中的死印,亦是锁魂印。
少女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猛地向下一按。地面开始震颤,一道道裂纹从她正下方蔓延开来。
被印法附着的锁链冲破了地面。
那是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它们从地底冲出,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准确地缠上那些肉祟的躯体。
姜昀之的右手猛地一拽,拽住了死印中最粗的主链,她的五指收紧,锁链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
她一边拽着锁链,一边用左手继续结印。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收紧,开始绞杀,链子死死地勒进那些肉祟的血肉,勒断它们的骨骼,将它们竭力锁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埋入地底的符纸同时涌出。
它们从肉祟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贴着它们的身躯向上攀爬。
链子间发出骨骼碎裂的绞杀声,久久不绝。
到处都是被绞杀的血。
血水已经淹没了姜昀之的小腿,还在不断上涨,可祟鬼就算被炸裂了,被绞碎了,被锁链刺穿了,可它们怨念不止,被怨念所裹挟的血更是不停蠕动。
血呼应着共鸣,不停汇聚,所有倒下的血肉,所有流淌的鲜血,所有残存的怨念,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组成了一个新的大阵,滔天地往上冒死气。
所有死去的肉祟都在呼号,带着势必将姜昀之拽下深渊的决心,汇聚成了血海,波动不止。
少女脚下的血水开始旋转,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已然成形,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那洞口里传来无数声音,它们在呼唤,在哀嚎,在诅咒,在诱惑。
“来。”
“下来。”
“和我们一起。”
血拽着少女往下坠落,血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那些无形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