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见伀脸都黑了,要不是姜昀之拉着他,估计身后的雪刀又得展示才艺了。
姜昀之憋笑着,轻轻垂下眼,看着她,章见伀硬生生把脾气压下去,抿了抿唇,往她身边挤:“好笑吗,昀之?”
“好笑。”少女道。
糖人买到手了,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薄如蝉翼的糖片在阳光下透亮。章见伀递给她,盯着她咬完一角后,才沿着那一角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真甜。
昀之怎么会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好吃吗?”姜昀之问。
“好吃。”章见伀违心道,“你再吃一口。”
少女吃完一口后,他才肯再咬一口,追逐着姜昀之咬下的边角,像是在玩着什么游戏似的。
后来是看皮影戏。戏台搭在巷子深处,三块木板一架,白布后头便是方寸天地,演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幕布上的小人儿依依呀呀地唱,台下挤满了老人和孩子。
章见伀站在人群最后头,把姜昀之圈在身前,下巴抵在她发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里头映着幕布透来的光影,明明灭灭的。
“小时候,”章见伀低声道,“路过这样的戏台,从来不敢停下来看。”
那时候药庄灭门,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尚未有能力消除可怖的伤口,像个怪物,像个老鼠一样穿梭于街道。
姜昀之认真地听他说。
“那时候我在想这些无聊的戏剧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必要像其他人一样停留,” 他收拢手臂,把少女圈得更紧,“可现在和你一起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不是台子上的戏,是身边的人。
幕布上那才子正与佳人盟誓,唱词咿咿呀呀地飘过来,姜昀之握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那我们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戏。”
“好。”章见伀低声道。
比起看新戏来得更快的是其他‘人事’。
城南老槐树底下有个盲盒摊子,孩子们最爱去,一文钱摸一个红纸包,里头可能是糖块,可能是泥哨子,也可能是张空纸条。
有天章见伀路过,脚步顿住了。
姜昀之看了一眼他,便知道他是好奇,便拉住他:“走,我们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玩的?”章见伀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少女温和道。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见两个大人挤在一群孩子中间,也不赶,反倒递过来两个红纸包。
章见伀立即拆开,收获一张空纸条。
姜昀之拆开,是一粒松子糖。
旁边的孩子起哄:“神女姐姐手气好,阎王哥哥手气差!怪不得是阎王呢!”
章见伀黑得能滴墨,要是姜昀之不在,他肯定会让这几个小孩儿体会下倒吊的感觉,不过姜昀之在,他作出一副能容人的模样,只阴沉地瞪了他们一眼,摸出铜板,又买了一个。
又是空的。
再买。
还是空的。
“阎王好笨!”孩子们躲在姜昀之身后,笑得直打跌,“阎王哥好笨!”
姜昀之亦浅笑着望着她,章见伀凑近,弯腰仔细地看她,看着她笑,那双素日里凌厉的眼睛此刻被夕阳染得柔软:“笑够了?”
“嗯。”少女点头。
“他们欺负我,”章见伀道,“你都不保护我。”
姜昀之转身,用松子糖将孩子们打发走了,孩子们瞬间笑着奔跑走了,不再笑闹。
章见伀很是满意,抱着姜昀之低声道:“谢谢娘子保护我。”
飡松宗的师长和同门来访那天,章见伀这种夜行性动物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姜昀之起身时,就见他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衣领,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师父今日要来,”他严肃道,“我穿这身可妥当?”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到他的紧张,没有取笑,她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妥当的,师父不爱那些虚礼,你平日什么样就什么样。”
章见伀“嗯”了一声,缠着姜昀之亲了好一会儿,好似真的很紧张。
姜昀之的师父到来后,待客时章见伀拘谨得不像他。
她师父一到,高大的身影亲自去门口迎,让座奉茶样样做得周到,他自己的师父都没有这待遇。
厅中,姜昀之看到他端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听师父讲那些陈年旧事,偶尔点头应和,偶尔添茶续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师父说起她幼时的事。
“昀之那时候还小,刚入宗门,特别沉默,什么人问话她都不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地,也一直不愿意吃饭喝水,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拦住了我,直直地盯着我,说她想学道法,想活着。”师父回忆着,“当时我才看清了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眼中难以形容的坚定。”
章见伀猛地抬头,认真地听着,似乎想把姜昀之的从前都刻进脑海中,等待着师父讲更多有关她的事。
二师兄搭话:“可不是嘛,昀之话少大家都知道,她一开始简直就是不理人,我还以为她瞧不起我……好吧,道法上我输给了她,她瞧不起我也是对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她不是瞧不起我,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和我们一起玩闹,她只想修炼,不停修炼。”
章见伀深深地盯着对面的姜昀之,眼中有温柔,也有疼惜。
可等到师姐说起那年有个外宗弟子追姜昀之追到山门前的事,章见伀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师姐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姓周?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后来还托人来提过亲……”
“茶凉了。”章见伀开口,将话截断了。
章见伀站起身,提着茶壶挨个添水,举手投足间明明规规矩矩但还是带着一股肃杀气,仿若倒的不是茶,还是什么血水,走到姜昀之身边时,垂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姜昀之便知晓今夜有的闹腾了。
少女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
师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昀之,其他都不必多说了,师父只有一句话。”
他道:“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幸福就可以。”
师父期望幸福降临在昀之身边,期盼了许久了。
姜昀之回头看章见伀,他站在门廊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对着她,无声比了个口型:“幸福吗?”
少女回之以笑。
送走客人,章见伀便拉着姜昀之去了后院。
最近章见伀偷摸打了个秋千,新伐的竹板还带着青涩的香气,绳索缠得结结实实。
“什么时候做的?”姜昀之佯装惊讶。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前几日,”章见伀道,“你不是说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
姜昀之点头:“嗯。”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在姜府的后院荡秋千,能荡得比树还高,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彩。
章见伀扶着她坐上去,轻轻推了一把。
秋千晃起来,天边的晚霞也跟着晃,一层一层地漾开,像谁的胭脂不小心打翻了,泼得半边天都是绯红的。
“高一点?”他问。
“好。”少女道。
秋千便越荡越高,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姜昀之仰起头,看见归鸟成行地飞过,看见远处城楼的轮廓被夕阳镀成金色。
章见伀站在秋千旁,目光一直追着她。
“姜昀之。”他唤她。
秋千慢下来,少女回头看他。
他走上前,从身后用力拥住她,依偎在一起,绳索微微晃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我们要一直好好的。”章见伀道,“一直在一起。”
幸福到过头的时候,人容易变得患得患失,章见伀也不能免俗。
秋千轻轻晃着,夕阳把他们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姜昀之偏过头,在师兄嘴角落下一个吻:“嗯,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章见伀收紧了手臂,明明只是一句温柔的承诺,他嘴角的笑却像是下不来了,不停地吻着姜昀之,想听更多好听的话。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秋千越晃越慢,最后只是轻轻地摇着,像岁月本身,温柔而绵长。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风还在吹,秋千还在晃,他们永远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