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并未消失,却在鲜血涌出的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空虚和钝痛覆盖。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庆幸她还活着,庆幸祸害能遗留万年。
魏世誉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齿关,抬起了头。唇边、齿间,尽是刺目的鲜红。他看着姜昀之颈侧那渗血的伤口和那张柔美平静到过分的脸,沾着血的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阿昀,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第84章
反正你也……不在乎。
脖子痒痒的。
但这触觉也是转瞬即逝, 很快就消失了。
姜昀之失神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果然,是风吗?
魏世誉盯着她,眼神一错不错, 期望她能看到他, 又期望她无法看到他。
她看到他后, 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错愕, 失望, 愧疚……又或者是厌恶?
是了,应该是厌恶, 毕竟她就算陷在无情道的幻境里, 了结所谓的心结,也不愿从封印地里出来, 面对面地解释从前她对他做的一切。
他……就这么不堪么?
姜昀之若有所感地望向魏世誉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中并没有有任何事物的倒映,她只是空空地望着。
魏世誉迎着她的眼神愣了愣,明明没有人推他, 但他像是被她投来的视线给推倒了,跌坐在她面前的脚踏上, 背脊微微佝偻,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嘴角还残留着咬她时沾染的鲜血, 暗红的一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魏世誉抬起手,抚上姜昀之颈侧的伤口,指腹触到那片皮肤的边缘, 湿润, 温热, 他盯着她,声音阴沉而喑哑:“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看着她,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
他以为她死了,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可笑或可怕的办法,甚至……跪在阵法中,试图折损自己一半的寿元,只求能招来她一缕残魂,哪怕只是再看一眼,说一句话。
后来,云游的师父像是看不下去他如此颓丧,回到天南宗用尽人脉帮他搜魂,耗费人力物力最后却得到了一个谎言的揭露。
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叹息着:“再枉费心力,她的魂魄完好无损,星盘未黯,绝无可能是亡者之相。只不过我也找不到她在哪里。”
那一刻,他是什么感觉?
先是怔愣,彻彻底底的空白,仿佛听不懂那简单的几句话,紧接着,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狂喜。
又想哭又愤怒,想哭,为了她还活着的事实,心中的暴怒,是因为她竟然用死亡这般决绝的方式欺骗他,舍弃他。
骗子。
那又想哭又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只化作脸上一个近乎扭曲的的怔愣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而后,他开始寻找她到底在哪里。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察暗访,追踪卜筮,甚至沾染上许多阴损的寻人术法,几乎不吃不睡,夜夜无法安眠,终于,终于……终于找到了她。
他是用龙神器的残片找到她的。
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甚至无知无觉。
他看着她,深深地呼吸,却觉得有些缺氧。
“说再多有什么用,”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肩,“反正你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你也……不在乎。”
姜昀之确实听不见,她只是皱了皱眉,感到脖子有些发痒。
一滴饱满的血珠,从她脖侧伤口的下缘凝聚,不堪重负般,沿着那如玉的颈项,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魏世誉的目光追随着那滴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倾身向前,低下头,用唇舌接住了那滴正在滑落的血珠。
魏世誉细细地、近乎贪婪地舔舐着她肌肤上残留的血迹,从伤口下方,一路舔舐着向上,直至触及齿痕边缘。
与此同时,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睫下涌出,滑过他沾染血渍的英朗侧脸。
混合着兴奋的战栗和憎恨的挣扎。
‘我恨你。’
他舔舐着她的伤口。
更恨自己,当初飞火扑火般,毫无保留地爱上了一个骗子。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彻头彻尾都是一场骗局。从相见的那场雨开始。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替她撑开的伞,她垂眼的笑和咳嗽,就连这些病弱的姿态,都是作假的。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接近他的目的是假的,对他的推拒和逢迎……都是假的。
念及此,魏世誉抬起头,缓缓擦拭唇角的血,目光落在她那柔和而清冷的脸上。
心中曾经想过一万种报复的法子,现在看着她无知无觉的样子,有了个新的想法。
“阿昀,你喜欢怎样的报复方式?”魏世誉低声道,“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喑哑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
想通了报复的法子,魏世誉整个人像是舒展开了,脸上的痛楚缓缓敛去,恢复成素日的冷静和矜贵。
“阿昀,你现在五感尽失,是不是很无聊?”魏世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郁色与一丝扭曲的温柔,“我来帮你恢复,好不好?”
他托起她的手,哪怕知道她听不见,也自说自话地‘教’着她:“这是你的手,你能感觉到吗?”
他说着,指尖开始在她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游走。先是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压在她微微凸起的指骨关节上,感受那秀气的轮廓。
顺着骨节之间的凹陷,滑向她的手心。他的食指探入她微蜷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入,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少女的手指冰凉柔滑,毫无反应,任由他摆布。他紧紧扣住,掌心完全贴合,能感觉到她指根的细嫩和指甲光滑的边缘。他开始缓缓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研磨的耐心。
魏世誉:“手怎么这么冷?”
他的指腹反复地揉按她虎口柔软的嫩肉,感受那里的细腻纹理。其余相扣的手指,则在她指缝间极其轻微地上下刮蹭:“阿昀,还是没有感觉么?”
魏世誉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她纤细修长,他宽大而骨节分明,对比鲜明。魏世誉的心中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与嘲讽,曾经,她骗着他的时候,甚至都没好好地和他十指相扣过。
“现在还是没有感觉么?”魏世誉明知故问着,指间的摩挲更加细致,这单方面对她手心的抚弄,带着一种奇异的,既是报复,也是一种扭曲的填补。
手部的教学似乎告一段落,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以此为支点,另一只空着的手,沿着她被他攥住的那条手臂,向上探索。
“这是手腕。” 魏世誉的指尖先落在那圈被他捏得微微泛红的纤细腕骨上。
他沿着那凸起的腕骨,用指腹慢慢地画着圆,力道很轻,仿佛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玉器。然后,指尖顺着她小臂内侧那条柔滑的曲线,一路向上。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侵占意味。魏世誉的手指像最耐心的画师,细细抚过她手臂上每一寸肌肤。从手腕到肘弯,那一段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在斜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姜昀之静静地坐着,并不知晓她的身体正在被人描摹着。
魏世誉的指腹时而按压,感受皮肉下骨骼的形状,时而平铺,感受肌肤的光滑与微凉,时而用指腹极轻地刮过,带起细微的战栗。当然,所谓的战栗,不过是他的错觉。
当魏世誉一路摩挲上去,越过肘关节,按压起她上臂,姜昀之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她‘望着’窗外,心想可能又起风了。
想要站起身关窗户,可惜看不到也摸不到。
听到她的咳嗽声,魏世誉的手顿了顿,继续摩挲着她的上臂,近乎狎昵地揉按,另一只手,将支摘窗阖小了。
终于,他描摹到了她的肩头。略作停顿,仿佛在标记一个段落。然后,那只手并未停止,而是沿着她肩颈优美的弧度,继续向上,最终,轻轻覆上了她颈侧。
“这是你的脖子。”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
“刚才我咬过,”魏世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昀之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温柔道,“过会儿给你上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颈项的曲线,从耳后到锁骨,反复描摹:“疼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静冷淡的脸上:“应该不疼。”
窗畔,姜昀之依旧无知无觉地坐着,柔美到让人不禁想要放慢呼吸,若被雾气打湿的绢画,雅致而沉静。
午后将尽的日光,失了晌午的炽烈,变得醇厚而温柔,将她笼在其中。
而站在她身后的高大身影,则是俯身将她笼在怀中。
高大沉郁的世子,继续用他的手指,‘教’着她。
“这是什么,能感受到吗?”
魏世誉的声音低沉,几乎贴着那小巧的耳廓响起。
他的目光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条上移,落在那小巧玲珑,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耳垂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她柔软的耳垂。
那触感细腻柔滑,微微带着凉意,像一小块上好的软玉,他的指腹开始打着圈揉按,沿着耳垂边缘,极轻地刮蹭。
魏世誉的指腹甚至抚上了姜昀之耳垂与脸颊连接处那最娇嫩的凹陷,在那里流连徘徊。
“我曾经……”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给你买了一对耳珰,那珠子很圆润轻盈,我想着,肯定很衬你…”
魏世誉的声音僵了一下,手指捏着耳垂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又立刻放松,像是怕捏坏了这易碎的珍宝。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给你,”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你就背叛……离开了我。”
心底涌上的酸楚,让魏世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俯身张口,含住了那片被他反复揉捏,已然发热的耳垂。
因为他突然的的俯身,一股混合着的气息骤然强势地侵入了姜昀之那刚刚复苏尚且脆弱的嗅觉。
她略微睁大了双眼。
第85章
“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是有人吗?
这股气息, 让她莫名觉得是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檀,本该是干净好闻的,却奇异地缠绕着一股焚烧过的符纸气息, 气味不浓, 却异常清晰, 与她周遭阳光、窗纱、旧书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鲜明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