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现在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与之对比,霍行戈才是两人中看起来更吓人的一个。
他也不跟自己说话,目光也只是沉默着注视驾驶舱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只是冷着脸将驾驶舱里的治疗仪按在宋止头上。
宋止也没有问他要去哪。
长庚并没有载着他们回到底比斯光辉下榻的酒店,而是来到了城郊一处开满了金盏花的山坡。
在这个山坡上,宋止又看见了长恨碑。
越过零散、亮起灯的富人区别墅,长恨碑就伫立在远处的的山头,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色幽灵,徘徊着不愿意离去,在苍茫的夜色下俯瞰着这繁华的帝都。
菲尼尼坐在一边的草坪上,垂着脑袋不说话,扯了一朵金盏花,一片一片把花瓣扯掉。
宋止随手揪了一把花,甩到菲尼尼面前,随便它怎么搞破坏,也跟着在它旁边坐下,不甚在意地又压倒了一片花丛。
变异金盏花没什么攻击性,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和药用价值,但只能在包括德尔塔城以内的数座帝都星城市存活,成就了帝都星的一番美景。
宋止此刻却没有那么多心情欣赏这片独特的风景画,只是坐在花丛中,看被金盏花灯丝一般的花瓣照亮的夜空,行人与星舰忙碌地穿梭着。
更远的地方,有金色的烟花次第炸开,最讽刺的是,帝都星的人并没有真的在庆祝什么,这些烟花或许只是某个权贵子弟心血来潮搏美人一笑的手笔。
这样他们想也不敢想的平静与浪漫,也仅仅是和平的首都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霍行戈看着最后一颗烟花消散在夜空中,长叹一声,像是妥协了一般,挨着宋止坐下。
“阿止。”
成片的金盏花倒伏在他们身下,像是流淌的金黄色河流,无力地承载着在时光的长河中被剩下的他们。
“我没事。”
宋止从外套内口袋里取出那个沾着血迹的盒子,嘴角勾出一个残艳的笑意。
她顺手拿起衣服一角,仔细擦拭着盒子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毫不在意衣服是否被污渍染脏。
菲尼尼这才明白宋止真的已经把盒子抢了回来,愣了一瞬后,呜咽着扑了上来。
宋止没有推开它,而是顺从的将铁盒交到小凤凰手上。
菲尼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北极星手札,看见那个被钻开的小洞时,虚弱的嘤嘤了一声。
它用翅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金属盒上破掉的地方,把翅膀尖尖的羽毛伸进洞口,似乎这样就能将其修补如初。
“啾啾...”
小凤凰觉得自己犯了错才弄丢了重要的东西,想要见见姬沉,却也不吵闹,只是小声叫着,眼巴巴地看着宋止。
宋止伸手,在那个看起来像是开关的地方轻飘飘拨弄了下。
那集齐联邦最精英的技术人才都解不开的金属盒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后投射出一抹亮光,北极星的身影浮现在草坪上。
少女轻盈地踏着一片温柔的金盏花海,和宋止不一样,她的存在没有践踏哪怕是半朵金盏花。
她就这样站在金色的花丛里,背后是纯白的纪念碑,眼里满是笑意。
姬沉如同往常无数个日夜般,乘着月色,对着菲尼尼招招手。
“啾啾啾!”菲尼尼把盒子往宋止手心一推,眼泪汪汪地扑了过去,围着姬沉脚下叫着。
嘴里叽叽喳喳的,说的无非是沉沉对不起、宝宝好想你之类的车轱辘话。
年轻的北极星笑眯眯地蹲下来,隔空摸了摸小凤凰毛茸茸的脑袋。
看着这明明是极为温馨的一幕,霍行戈脸色却变得更差了,暖橙色的金盏花海倒映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一丝温度都没有剩下。
“宋止。”
霍行戈的视线从北极星和凤凰幼崽身上收回,低着头仔细的打量着北极星手札上的残痕。
“我有个很在意的事情。”
宋止垂下了眼眸,拽紧了手中失而复得的金属盒。
霍行戈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望着宋止,不想放过她脸上每一个表情,“我来找你的路上一直开着视频,那场直播我全程跟着看完了,公孙荷做的事情固然可耻,但他们耗费了非常多的人力物力,最后得出来的那个结论,我不认为是错的。”
宋止没有去问那是什么结论,而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金盏花流动的光影。
霍行戈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宋止的手指,从她掌心接过那个被破坏得千疮百孔、功能却没有受到一丝影响的的银色金属盒盒,仔细打量着。
“你没有看那场直播,不想知道他们拆开手札,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吗?”
“什么结论?”
宋止听见自己轻声问,语气有些机械而麻木。
开口的那一瞬间,夜风灌进她的嗓子里,所携带的凉意激得她咳了两声。
霍行戈埋下头,灰蓝色的眼眸极其认真地盯着宋止,一字一顿地开口:
“这就是个普通的铁盒子,根本不是什么所谓全息投影、电子资料、北极星手札。”
“这是一个普通的、嵌入了一个所谓开关的空盒子。”
话音刚落,宋止的手指出现了一瞬间的滞空。
与此同时,银发绿眸的少女在一旁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漫山遍野的金盏花丛中,原本清晰的影像似乎出现了一帧裂痕。
“这世上从没有所谓北极星手札。”
霍行戈强调道,语气中渗透着难言的寒意。
从前叹息之墙尚未倒塌的时候,他见过姜正封他们几个研究捣鼓全息AI切片技术,知道真正的切片应该是什么样子。
见到北极星的全息影像时,就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割裂感。
他抬脚,踏过一片金盏花铺成的小径,走到姬沉面前打量了一会儿后,转头看向宋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宋止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在翻涌。
霍行戈眼神悲悯,指尖却近乎残忍地划过姬沉的发梢。
没有人触碰金属盒上的开关,北极星的影像却消失了。
“这世上从没有所谓北极星手札。”
他回过头,重复着刚才的话,语气里却再没有了之前的犹疑。
“这是你的精神力所构成的幻象。”
有什么东西,在宋止脑海中轰然炸开。
.
从霍行戈加入底比斯光辉之后开始,宋止每一次设计武器,都会耗费大量的精神力。
霍行戈最初以为是她如今体质太差,需要耗费的精神力才会是其他人的数倍。
可现在想来,其实她的精神力并没有全部耗费在武器设计上,而是她在潜意识里构造姬沉的影像。
超s级的精神力拥有者可以凭空制造幻象,纵使宋止根本无法使出全部的精神力,脑内强烈的信念还是让她成功勾勒了姬沉的轮廓,创造出一个与她记忆里姬沉最相似的幻象来。
但她本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坚定的认为北极星手札与天狼星教你修机甲一样,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才会不知不觉地就会将本就岌岌可危地精神力消耗殆尽。
手札里所有与武器相关的知识与手稿,都是在过去十几年的日日夜夜里,宋止每天听着姬沉与姬文央灌输各种设计理念而积累下来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这世上哪来的北极星手札,北极星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碎片,来源于另外一个人对她不绝的想念。
.
宋止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站在那里,睁着和菲尼尼别无二致的黑色眼睛,茫然地看着北极星消失的地方。
远处的欢庆还在继续,天边有金色的烟花炸响,带着香气的凉风吹起了她的红发,菲尼尼迷惑地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索性不再出声。
霍行戈却并不打算就这样停下来,宋止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到无法再容忍任何形式的粉饰太平。
“不只是这样。”
“宋止,在沧浪海
上,你坚持说是姬沉回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说,那样的招式,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会。”
两人对视的瞬间,宋止从对方澄澈如冰晶一般的眼眸里,看见自己释然地苦笑了一下。
不是第二个人,是第三个人。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她潜意识里一直明白,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劈出那劈山断浪的一枪。
那个人就在沧浪海上。
那个人,是她自己。
轰——
跨越过半个宇宙,在这个空气中都是金盏花香气的、安静又格外漫长的夜晚,宋止耳畔响起的,是虚妄与现实之间那一层墙壁被打破的脆响。
在风雨飘摇的沧浪海上,一刀劈开海啸的人,不是北极星,是宋止自己。
一直都只有她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止妥协地移开了眼神,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
“很早之前就猜到了。”霍行戈摇了摇头,听起来比她还要痛苦的多。
“刚刚才愿意相信罢了。”
“知道了。”
宋止平静地点点头,眼底的坚持和冰霜一道碎裂开来。
霍行戈本身是个占有欲与掌控欲极强的人,宋止更是需要绝对掌控力的指挥官,是以这些年来两个过分相似的人才总是在争吵,霍行戈自然也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宋止能不那么要强,轻而易举被自己说服,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挺快的事。
但当他终于说服宋止,接受北极星的死亡的这一刻,她所展现出来的顺从,却成了深深扎进他心窝的一把匕首,翻江倒海地搅动着。
他向前两步,将面前那个似乎连灵魂都被抽走了的人揽在怀里。
“啾…”
宋止能感觉到,膝盖处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靠了上来。
她低下头去,把不知道听懂了多少的小凤凰抱了起来,靠在霍行戈臂弯上,回头向远处高耸的纪念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