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颂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红龙,阳光恰到好处地洒了进来,那双白金色的眼睛,因为被反射成红色的晨光再一次泛起了波纹。
“咚——”
在这个瞬间,唐颂听见了心中那座名为“往日回响”的大钟,最后撞响了一次后,在这座自己拼搏了半生的城市上空激荡开来。
唐颂背对着小女孩,思索了很久之后才迈步离开。
她离开圣米尔坎的步伐没有停歇,但她顺着日光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走回了俱乐部的大楼。
她轻笑一声,看了一眼随风飘扬的旗帜,轻轻推开了大楼的房门。
看见这红白色旗帜的瞬间,唐颂才知道在自己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里,缺的是什么。
她的确是被什么困住了,但困住她的不是别人。
困住她的,是圣米尔坎排山倒海的山呼海啸,是红白色的海洋。
困住唐颂的,是她自己的心——红色和白色的心,永远只属于底比斯光辉的心。
圣光永远照耀圣米尔坎,而她,从不是一人独行。
第185章
多年之后, 唐颂最后一次踏入赛场。
曾经远走的队友回到了身边,江财远在沉默中站起身,挡住了沙塔星橙红色太阳射向唐颂的刺眼光线。
与那时候如出一辙的红色光晕明暗交叠,就这样温柔地打在她白金色的眼眸上。
沙塔赛场内, 是短暂的晴空万里, 跨越大半个星系之外的圣米尔坎竞技场内, 却已经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
大点的雨滴连成线, 从天幕之上直直坠下, 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合在一起, 朦胧住所有人的视线。
这里正聚集着几十万红龙机甲迷,有垂暮的老人,有泪眼婆娑的稚童, 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 有着不同的肤色,在大雨中睁着颜色不同的眼眸。
但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代表底比斯光辉1号选手的围巾和旗帜,喊着那个已经重复过千遍万遍的名字,即使远隔千里万里。
这些人里,有的人是跟着宋止和菲尼尼才喜欢上底比斯光辉,短短数月之间, 跟着他们翻山越海,穿越无数星空与云海, 最终聚集到这里。
可更多的人, 等待这一刻,已经用了半生。
他们虔诚地沐浴在雨中,高举着手中红白色的旗帜, 像是受审的教徒,沐浴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圣光,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宣判。
宋止看不到那样震撼人心的一幕,但这一刻,她心中已经勾勒出无数个犹如实质的画面,她明白,如果唐颂在这里退赛,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遗憾。
甚至不是这支队伍里面这几个选手的遗憾。
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是一个群体的落泪,是一颗星球跨越了时光的漫长等待,是圣米尔坎飞扬的旗帜和金色的阳光里,未曾奏响的凯歌。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宋止弯下腰,黑沉沉的眸光望进唐颂白金色的瞳孔里,她的声线也变得有些低沉起来。
“只给你打一支,24个小时,还没结束就退赛。”
等候在主会场里、直播间内,电视机前和圣米尔坎大雨中的人们不约而同屏主了呼吸。
从摄像机能拍到的角度,他们只能看见宋止俯身,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唐颂那双惯常平淡的眼中,有星光次第亮起。
“她同意了,快点给我打!”
唐颂害怕宋止反悔似的,笑着催促小舟。
小舟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倒也没有多话,麻木地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10*10*20cm大小的合金琉璃箱子,这里头装着的针剂冰冷而残酷,外壳却是个极漂亮的琉璃四方体,引得凤凰幼崽一脸艳羡地摸了又摸。
以霍行戈为首的反对派知道多说无异,或许心中也抱有微妙的幻想,希望这一针打下去对唐颂的后半生没有影响,终究是没有再开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小舟取出一只针剂,迟疑着走到唐颂身边,挽起她的袖子
。
透过高清摄像头,仿生人投射在圣米尔坎大屏幕上,那双一贯极稳、拿上千斤的武器都没有任何困难的手,竟然在颤抖。
距离阿尔德拉十数光年之外,沙塔星鲜红的太阳明灭的光影下,银色的液体缓缓流动着,被推进唐颂略显苍白的手臂中。
封闭类药物起效很快,过了十分钟,唐颂被江财远扶着缓缓坐了起来,眉头终于不再是强行舒展开的,总算是感受不到强烈的痛苦了。
菲尼尼见状,也学着江财远的样子扶着唐颂的另一只胳膊,浑身的绒毛因为使劲而炸了起来,那殷勤的样子竟然比江财远还要专业些。
连琦哽咽着摇摇头,“看起来唐颂使用了神经末梢封闭类的药物,需要注意的是,此类药物只是暂时麻痹精神内核对于损伤的感知,起不到任何的治疗效果,一旦错过治疗时间,对于唐颂的职业生涯,不,甚至下半生来说,极大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可以说是一场豪赌,站在今天的角度,我很难评判这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网络上的人们也变得两极分化,大部分人对封闭还是怀有极大的抗拒,认为拿命去赌一场胜利并不值得。
【宋止在干什么?她不应该做这样的决定的!】
【这不是宋止的决定,这是底比斯光辉的决定】
【唐颂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在笑。】
一条看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的弹幕却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什么?】
【你们看唐颂,她笑得很开心。】
屏幕另一端,唐颂已经慢慢站起身,如释重负地笑了下,轻轻摸了摸菲尼尼的脑袋,后者被她洋溢的情绪所感染。开心的在她手下蹭了蹭毛。
“别担心,一支封闭而已,我的身体我清楚。”
她淡定地安慰了一脸沉重的众人。
“不对啊,我头上这是什么玩意儿?”
唐颂突然又皱起眉,单手拎起额头上盖着的东西打量着,那玩意儿还在向下滴水。
两根手指之间还黏糊糊的。
菲尼尼丝毫不心虚,反而是把那个她手上的椅套拿了回来,还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膝盖。
“啾啾!”菲尼尼老神在在的叫声里沾染了一丝语重心长。
【哈哈哈,感觉我崽在说:你要乖哦】
【明明就是在问:我照顾的好不好?】
摸着自己黏糊糊的额头,唐颂脸色再度变黑,也不嫌弃江财远了,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帕洗了把脸,再非常微妙地挪到了离菲尼尼远一点的位置上。
“收拾一下。”
宋止把还在缠着唐颂的菲尼尼抱进车里,也不去看唐颂,而是望向杨树林尽头已经开始西沉的日色。
从唐颂的角度望过去,残艳的暮色里,宋止的背影也沾上了一点孤独。
“快出发吧。”
唐颂看着这样的宋止,想起两人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她仍旧看不清这个如此年轻的女子,但她的过往和隐瞒,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那盏高悬在沙漠天穹之下的金杯,将她们牢牢锁在了一起。
而这一支封闭针就像是悬在底比斯光辉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把原来的生存战,变成了24小时极限抢分战。
暮光与星夜交辉之际,底比斯光辉直接改变了战术,开始主动前往安全区深处,寻找起其他的队伍。
.
上官寻此时还不知道,他们以为没有任何收益的突袭却已经将底比斯光辉逼上绝路。
而数百公里外,圣徒和海蛇的对战也已经行至尾声。
全员在线的冠军战队,与只有三个主力队员的底比斯风暴相遇,获胜只是时间的问题。
沙漠另一侧的钱天朗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奔跑,别人是机甲大赛,他是马拉松!
他跑得太远了,已经超过了赛级机甲频道的最长通讯距离,早在三小时前就失去了与主力部队的通讯,完全不知道他们已经近乎悲惨地遇上了圣徒,心里还抱着能和其他人汇合的希望。
“没关系的。”
他咬咬牙,露出一个略显狼狈的微笑,“奔跑是我的宿命。”
【心态还挺好】
【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钱天朗听到了让自己心态崩塌的广播:
【圣徒-多宾淘汰底比斯风暴-符池】
【圣徒-多宾淘汰底比斯风暴-乐正舒】
【底比斯风暴-米卡淘汰圣徒-安德鲁】
【圣徒-肖恩淘汰底比斯风暴-米卡】
钱天朗不敢置信地掰着手指头,呆滞地长大了嘴巴,团、团灭了?
他是全村的希望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钱开朗!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前,在沙漠另一头,一座突起的火山口,底比斯风暴剩余三人小分队遭遇了圣徒的围剿。
当时正值对底比斯风暴来说最危险的正午,明媚的阳光一视同仁地灼烧着沙漠中所有的机甲和变异星兽,他们的突袭战术根本无处发挥,只有三个人的海蛇根本不可能是满编队圣徒的对手。
图利根本就没打算与圣徒正面对抗,在火山口一直迂回绕路,指望着能拖时间借着夜色逃走。
但他们却还是没能熬到黑夜来临,被肖恩带领的机甲战队瓮中捉鳖。
符池还算是有气节,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用几乎是自杀式袭击的方式和对方机甲缠在一起掉进了火山口,拼死淘汰了圣徒的重型机甲安德鲁。
全员存活的圣徒对战场有近乎绝对的统治力,只有他们淘汰了人,这个赛场才能乱起来;乱起来,就还给钱天朗保留了一丝浑水摸鱼的希望。
为了这一点希望,他和对方一起掉进了蒸腾的火山口,好在那是一座很特殊的火山,虽然在活跃中温度极高,但是内部没什么变异星兽,对机甲却没有致命危险,守在这里的救援队第一时间就将两人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