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身后的江似已经没办法再明晃晃地跟人了,而是化作一缕缥缈的黑雾,散在夜色中,漂浮在宁竹头顶。
见宁竹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卖药材的铺面,他疑窦丛生,收药材价格最公道的地方是太素阁,往日他们有药材要卖,都会直接去那里。
不是卖药材的话,宁竹要做什么?
宁竹和掌柜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掌柜领着她上了二楼。
江似无声跟了进去。
二楼有一间古怪的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一整面墙壁上都放着形状各异的颅骨,幽绿的光从骷髅的眼睛处往外渗。
墙壁下放着一张桌案,一个长相可怖,额头硕大,头发稀疏的老妪坐在摇椅上,闭眼吸着一杆烟。
掌柜说:“殷娘,有客人。”
被唤作殷娘的老妪掀开眼睨宁竹一眼,枯瘦如柴的手指点点桌案。
宁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万灵石放了上去。
殷娘古怪地笑了一声:“倒是上道。”
她的嗓子像被火燎坏了一般,沙哑不堪,尾调尖锐:“说吧,要打听什么?”
宁竹小心翼翼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一个少年跃然于纸上。
蛰伏在暗处的江似呼吸凝固。
画卷之上,画着一个少年。
马尾高束,恣睢又阴沉,银白交织的发披散在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上。
宁竹指着画:“我要找一个人,长这样,他的左臂和双腿可能断了。”
“可能?”老妪重复道。
“是,我不确定他现在到底是双腿和左臂残缺的状态,还是正常模样。”
老妪看她一眼:“大致方向有么?”
这一次宁竹沉默了片刻:“在魔域,他……应该是魔修了。”
老妪发出森然的笑声:“魔域找人可不容易。”
她肮脏扭曲的指甲在桌案上点了点。
宁竹又放了一万灵石上去。
不料那老妪却说:“魔域找人,你得给这个数。”
她伸出十个指头。
宁竹呛了下:“十万?!”
可这殷娘是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据说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人。
宁竹只好说:“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我回去取一趟。”
殷娘眯了眯眼:“你那剑不就值十几万灵石?”
宁竹将流烟剑抓紧了些:“这个不能卖。”
那老妪又说:“手上的链子总舍得了吧?”
宁竹不知道她怎么看到拘银链的,脸色一冷:“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这些东西我不能拿来抵灵石。”
她抓起桌上的画轴,转身离开。
老妪阴森可怖的笑声在背后响起:“小姑娘做事不诚实,敢带人进来,还想这么轻飘飘地离开?!”
她话音一落,满墙的骷髅忽然光亮大作,阴风四起,宁竹转眼之前便被骷髅围成的阵法困住!
殷娘道:“乖乖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人,我帮你找,命,也给你留着。”
宁竹就算脾气再好这会儿也生气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件高阶防御法器,法器很快化为一道柔和的金光将她浑身罩住。
宁竹再摊开手,一枚通体黢黑的飞镖状法器出现在掌心。
惊雷镖,高阶攻击法器,价格也不算高昂,唯一的缺点是在攻击时会施加大量雷暴,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要用这东西,必须得配上一个高阶防御法器。
宁竹有点心疼,但还是麻溜地拿出来准备使用。
她既然敢踏入此处,自然是做好了准备。
正当她打算掷出惊雷镖的时候,阵法外忽然传来一道响!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那些骷髅骨霎时失去了光芒,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宁竹抓着惊雷镖,目瞪口呆看着倒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然没了生气的殷娘。
她想起殷娘的话,带人进来?她带什么人进来了?
宁竹环顾周围,空荡荡一片。
屋子里常年不通风生出的难闻气味与血腥味味交织在一起。
她毛骨悚然,转头便跑!
下楼时宁竹脚下踢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方才领她上来的掌柜同样口鼻流血倒在地上。
宁竹心中一骇,跑得更快了。
救命啊她是不是招进来什么脏东西了!
宁竹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那条阴暗的偏街,直到撞到一个人,才吃痛地抬起头。
“陈野哥?”
清瘦的少年垂眸看着她:“宁仙子,怎么跑得那么急?”
宁竹上气不接下气,的确狼狈。
她抹了把额发,退到一边调息,到底是修士,宁竹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有点尴尬:“没事,陈野哥,你怎么在这?”
江似在看她。
少女的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粉,眼眸如同起了雾的湖,朦胧湿润。
她手中还紧紧抓着自己的画轴,哪怕是那样的情况,都没有忘记这幅画么?
听到她在寻找他时的情绪再度翻涌而上,如同汹涌的海水,将他淹没,叫他几乎无法呼吸。
宁竹忽然觉察到眼前的少年有点古怪。
他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深,他定定看着她,紧抿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
两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该死的魔修,望月轩的老板娘可是个好人!何至于将人……”
他重重叹气:“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魔修本就是逆天行事,蝇营狗苟的一群人,何谈人性?那老板娘也是倒霉……”
两个路人远去。
江似的睫毛很轻地颤抖了下。
“我是想问,宁仙子吃不吃酪子?”
宁竹怔了下:“啊?”
仿佛一开口,那些压抑的,汹涌的情绪便都散了。
还不是时候。
江似收敛好情绪,用乌黑的眼望着她:“我是出来给小炎买酪子的,西街那边有家老字号,味道很好。”
“宁仙子想吃吗?我请你。”
那家酪子宁竹知道!价格卖的不算便宜,但用料实在,味道也好,宁竹从前嘴馋偶尔会去吃上一碗。
想到陈家最近的喜事,宁竹也不好驳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她点头:“好呀。”
两刻钟后,两人坐在了铺子中。
宁竹面前是一大碗抹茶红豆牛乳酪。
红豆熬得又软又烂,入口即化,酪子冰凉香甜,一口下去美得眼睛都能眯起来。
但江似发现宁竹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她捻着手中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酪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似开口:“宁仙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其实两人只算有过几面之缘,还远远达不到谈心的程度。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少年让宁竹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宁竹想了想,陈家在幽冥集市已经扎根百年之久了,说不定除了殷娘,他还真的知道其他门道?
于是宁竹试探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前些日子阴差阳错被魔气侵染,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她叹了口气:“若是他到了魔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听说魔域位置隐秘,如今没人知晓魔域到底在哪里,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少年静静听她说着。
待到最后,他低声问:“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立刻点头:“自然。”
江似的心脏再度狂跳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蛊惑他:既然她那么焦心于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相认?
你在怕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