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老笑起来:“你这丫头。”
他将手里的木匣递给她:“之前攒的一些丹药,品相不算最好,但用着也无碍,都一并给你。”
殷长老打开匣子,大大小小竟有几十枚,宁竹吓了一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殷长老却往她手里一推:“这东西放在珠玑阁也卖不出去,长辈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宁竹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再推脱反而不美。
于是她说:“殷长老下山安定后给我递消息,我给您做个趁手的戥子秤,您好称药材。”
殷长老欣然笑纳:“好,谁不知道你手艺好,我可就等着了。”
挥别殷长老,宁竹怀着有些怅然的心情回家。
江似和曲亦卓离开了,殷长老也要走了,这天玑山……与她相熟的人越来越少。
宁竹叹了口气,慢吞吞往回飞。
靠近洞府时,她脚下飞剑微微一滞。
已是冬末,门前尚有残雪未消,便有些料峭萧瑟之意。
谢寒卿屈膝坐在她门前的矮凳上,面色惨白。
宁竹一惊,忙加快速度冲了下去。
觉察到有人靠近,小仙君猛然掀起眼帘,眸光锐利。
看清是宁竹后,他的眼神一点点温软下来,很快失去了意识。
宁竹将人背进屋子里。
一刻钟后,宁竹坐在床榻边,看着熟睡的谢寒卿发愁。
她都忘了,今日又是朔月。
上一次朔月谢寒卿不省人事倒在她门前时,她正在打磨一片兽骨,冷不丁听见门扉被重重撞击,吓了她一大跳。
后来她小心翼翼将人背进来,给他喂下丹药,施诀清理,守着他醒来。
没想到今日他又来了。
小仙君睡着时,眉眼唇鼻如同绵延的雪山,
清而冷。
毕竟是原著男主,作者不吝笔墨,给了他接近完美的容颜。
只是他微微蜷缩着身子,看上去……又有几分可怜。
宁竹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谢寒卿这样的人,谁有资格来可怜他?
出身名门,天纵奇才,前程光辉灿烂。
他是救世之人,合该他怜悯众生。
可是宁竹……偏偏觉得他有时候很可怜。
是因为她撞见过他在朔月之际的狼狈吗?
宁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宁竹起身给他掖了下被角,坐到窗边去,打开乾坤袋挑挑捡捡,开始处理一片兽骨。
说了要给殷长老做一个戥子称,这片兽骨形状匀称,质地温和,自重也轻,正适合当托盘。
屋外又开始下小雪。
许是屋子里碳火烧得旺,宁竹很快有些昏昏欲睡。
她在角落里放了一张摇椅,上面铺了厚厚的毯子,窝上去就跟后世的沙发似的。
宁竹转移到摇椅上继续干活,干着干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与此同时,床榻上的谢寒卿睁开了眼。
身上余痛犹在,却无法影响到他分毫,他如同灵巧的猫,走到宁竹身边,垂眸望着她。
少女的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银色的细链环在她手腕上,如同一条蛰伏的银蛇。
谢寒卿生出几分燥意。
他抬手,按在少女的手腕上。
触感温热,脉搏在有力跳动。
谢寒卿眼睫微颤了下。
若是必须要取下这枚银链,并非全无办法,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剔除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宁竹隔三差五便会去江似的洞府一趟,他都知道。
有几次他甚至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她是如何在他门前栽下那些金错花,如何替他铺上柔软的褥子。
她在全心全意为一个已死之人做事。
谢寒卿没有觉得可笑,他只觉察到了……嫉妒。
他曾在幻境中为她种下一整片墨竹。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旁人栽种金错花。
谢寒卿在她离开后,催动灵力毁掉了那些刚刚栽种下去的植株根系。
没想到隔了几日,那片原已枯萎死亡的金错花被宁竹铲除,她细心地翻了一遍土,又施了肥,再度种下一片金银错。
谢寒卿再度看见那片葱茏的植株时,想起的是她手上那些被花刺刮伤的细小伤口。
谢寒卿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
少女睡得很熟,手中捏着的兽骨滚落在地毯上,泛着莹润的光泽。
谢寒卿拾起那片兽骨,捏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他有点疑惑,为什么连一个交集不多的长老,也值得她如此相待?
谢寒卿垂下淡色的眸,将骨片放到桌案上。
他闭上眼,进入了她的识海。
无垠的海面霎时将他包裹,大多时候,海面都是温和无澜,那条孤舟飘荡在海面,如同一片落叶。
谢寒卿立在船头。
漫天大雪缓缓凝成一个精致的孩童,他站在船尾,与谢寒卿如出一辙的剔透眼眸看着他:“有什么事么?”
谢寒卿看着他,淡声说:“还记得把你分离出来的时候,宁竹看见了你我的一段记忆吗?”
小谢寒卿点点头:“你不是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吗?”
“让她想起来。”
小谢寒卿沉默了片刻:“主动暴露软肋……你在害怕。”
谢寒卿并没有被他窥破心思的难堪:“是,我在害怕。”
小谢寒卿笑了下:“早该如此。”
他蛰伏在宁竹体内,因为她的特别,他感受不到她的情绪,亦看不到她的想法。
但他到底是谢寒卿元神的分身,他能感受到本体的情绪。
谢寒卿道:“要改动一点,让她以为自己是误闯我的记忆,但我不知道。”
小谢寒卿点点头,足尖一点,再度化作漫天飞雪。
谢寒卿沉默片刻,退出了宁竹的识海。
宁竹便好似陷入了一个沉沉的梦境,她走马灯一般,再度观看了一遍谢寒卿的记忆。
关于他不堪的身世,关于他被谢家和姜家两边不喜的原因。
宁竹是哭着醒过来的。
遗忘的记忆和现实相交,她有一瞬恍惚。
宁竹下意识扭头看向床榻,空的。
她心里一惊,急急起身,才发现谢寒卿坐在窗边。
他手中握着那片兽骨,似乎因为操作不当,手指被割破了,殷红的血珠顺着他冷白的指骨流下。
宁竹立刻跳起来:“谢师兄,等等!”
她冲上前,从柜子里翻出瓶瓶罐罐,帮他处理伤口。
片刻后,谢寒卿看着被厚厚缠绕的手指:“对不起……我太笨。”
宁竹记忆里那个跪在阶前的小小孩童和眼前之人渐渐重合,宁竹立刻说:“不怨你!那兽骨本就不好打磨,我也经常弄破自己的手。”
她小心翼翼问:“痛不痛?”
谢寒卿仿佛全然不觉一般:“我自幼痛感就比旁人低。”
身体上的痛感低,并不代表心也不会痛。
宁竹想到记忆中的种种,沉默片刻,开口说:“若是受伤,就到我这里来。”
“我也能当半个医修用的。”
谢寒卿问:“任何时候吗?”
宁竹大言不惭:“任何时候。”
原著作者真是不当人,她知道美强惨惹人恋爱,但也没想到谢寒卿能惨成这样。
……奸生子诶。
也难怪将来原本该成为他最大助力的母族和父族都与他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