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竹抬起头,迈着自信的步伐踏入了无咎洞府。
谢寒卿不知为何,竟在院中。
院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岁的流樱花。
夜色为粉白的花瓣渡上一层如墨的蓝,白衣仙君伫立在满地残花中,衣袍鼓动如鹤翅招展。
听见响动,谢寒卿回过头来。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便少了清冷孤绝之姿,多了三分破碎朦胧之感。
惹人垂怜。
谢寒卿开口,嗓音如潺潺春溪:“宁师妹。”
在这样一个花香弥漫的春夜,一切都是躁动的,暧昧的。
仿佛有人在轻轻拨动琴弦,余音震荡心湖,每一个眼神都变得粘稠。
宁竹对上谢寒卿的目光。
片刻后,她冷淡点点头,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没有故作姿态,没有刻意为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路过了一截木头。
谢寒卿盯着她的背影,蹙起眉头。
宁竹径直走到了灶房。
其他药材姜思无早已备好,宁竹有条不紊烧水,放药材,待到水沸,将半地莲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花瓣打着旋儿,沉沉落到水中,很快变得透明。
宁竹满意地点点头,控制火候,让药慢慢煎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滴漏,又掏出一只加了软垫的小板凳,坐到上面开始编剑穗。
哪怕服用了清心丹,宁竹赚钱的欲望也没有被浇灭。
珠玑阁的剑穗都快要被她承包了,宁竹熟练地打了个结,收尾,再度取出一些材料开始编。
滴漏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收起板凳和还没编织完的剑穗,又看了一眼火候,准备出门采天心花蕊上的晨露。
只要把晨露加进去,这药就算好了。
到时候把药端给谢寒卿,便可以回去睡觉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走出灶房。
跨过门槛,她忽然撞上一个人。
若是平日,她定然会被吓一跳。
但现在,宁竹只是淡然地抬头。
是谢寒卿。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子很冰,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谢寒卿蜷起手,握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宁竹拧眉:“谢师兄,你有伤在身,为何不好好歇息,要出来走动?”
谢寒卿正想开口。
宁竹已经推开他,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仿佛又想到什么,宁竹回头,用平淡的语气说:“我要去采药了,谢师兄请回去好好歇息。”
她很快离开。
谢寒卿站在檐下,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是清心丹么。
……需要封闭五感,压制情绪么?
谢寒卿冷淡的眼瞳微微波动,眉眼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转瞬即逝。
宁竹采集好半瓶花露回到灶房时,天色还未彻底亮起。
绚烂霞光映得满院一片彤红,灶上缥缈的水汽四散开,药香清苦。
宁竹将花露倒入其中,用灵力将药迅速变温,端着煎好的药敲响了谢寒卿的房门。
屋里无人回应。
但姜师兄交代了,必须在早晨服下。
宁竹不作他想,推开了房门。
谢寒卿半靠在床榻上,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手中还卷着一册书。
又没好好休息吗?
宁竹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书。
是一卷古籍,上面记载着许多与魔修相关的东西。
宁竹翻看了两页,看向疲惫睡去的谢寒卿。
自魔渊开口,这些时日谢寒卿一直很忙,奔波四地,探查魔气,诛杀魔修。
朔月之后他又来了魔域一趟将自己带出来。
多天连轴转,饶是他也扛不住。
宁竹叹了口气,将药放到一旁,用灵力温着。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宁竹坐到床榻边,继续掏出剑穗来开始编。
其实宁竹也很疲惫了。
在魔域那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回来便开始忙着给谢寒卿煎药。
眼皮越来越重。
宁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还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又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宁竹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时,嗅见满怀冷香。
周遭一片暗色,视野很差。
宁竹一点点抬起头,冷白锋利的下颌撞入眼帘。
如遭当头棒喝,宁竹抬手便去推怀中人。
小仙君眉头微微蹙起,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将她缠得更紧。
两人青丝交缠,呼吸相闻,如同一对爱侣紧紧相拥。
宁竹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血液逆流,喉头发干,好像清心丹已经失效了。
她心底哀嚎,强烈谴责自己的不靠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床榻上来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少年仙君胸膛宽阔而坚硬,轻而易举将她囚困于其间。
宁竹不敢太用力,生怕他醒来,到时候又是百口莫辩。
她只好背过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臂。
好在谢寒卿似乎是睡熟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宁竹在心底给自己鼓气,继续挪动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时,宁竹已是满头大汗。
正要溜下榻,身后之人忽然再度长臂一展,将她抱回怀中。
小仙君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颈窝之中,绵长滚烫的呼吸尽数洒落在宁竹皮肤上。
酥麻不堪,如同万蚁啃噬。
一如那天晚上,在她脖颈、肩头落下的细碎的吻。
宁竹脑子一片空白,狠狠推开谢寒卿,飞身下榻。
她不管了!
吵醒谢寒卿的话她就说他是在做梦!
宁竹一口气退到桌案边,胸膛起伏,见谢寒卿还在熟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都落山了!
宁竹无奈地看向还在被灵力温着的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宁竹把药倒掉,留了一道传音符。
一会儿再来重新煎药吧,她一定要设一个滴漏!这次一定要让他把药喝掉!!
宁竹一脸怨气离开了无咎洞府。
床榻之上,谢寒卿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捏碎传音符,宁竹的声音传来:“今天的药已经失效了,明天再来给你煎药。”
似乎能听出来几分气急败坏。
睫羽微垂。
谢寒卿低头,嗅着床榻之上……属于她的那抹残香。
宁竹御剑穿梭在云层中,没捏防风诀,冷风呼啦啦拍在她脸上,将头发都吹得一片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