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好乱,所有的记忆全然冲上来。
他真的是阿念眼中的那个温柔君子吗?
被关了百年他真的没有丝毫怨气吗?
他的父母全都葬身大阵,白龙一族背负骂名,连他也成了罪人之子。
可是这一切他本不应该承受的。
他真的能没有怨气,当一个温柔的好人吗?
凝玉剑身颤抖着,仿佛在应和少年那汹涌流露的杀意,谢寻钰沉着眸子,眼中血丝密布,眼尾洇红。
其实在他杀了那些来杀他的人时起,他便满手都是血腥。
仙界牢狱之中不见天日,他被砍断龙角,被每日施以鞭刑,被抽走灵根上的灵力,被关在牢狱中的魔头欺负,被痛骂是仙人两族的罪人……
压抑,崩溃,暴躁……
“阿钰,你可以杀了他。”
少女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谢寻钰觉得自己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好像满眼都成了血红色,那像极了自己龙角被砍下时的颜色。
血流进眼中,他双手双脚全都被铁链锁着,那血如同瀑布一般流下,他却不能擦干净,幼小的孩子满脸都是伤痕,如同被丢弃被虐待的小兽。
大笑声,咒骂声,哽咽声……
杀了他吗?杀了他。杀了他!
谢寻钰长剑一抖,剑尖抵开沈念白布下的灵力大阵,已然朝着荼风的下肋之处刺去。
血液随着长剑一同抽出,淅淅沥沥从空中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鲜红的血雨。
然而血雨不是终止,肋下一剑也并不致命。
少年长眸中浮上隐隐血丝,他神识恍惚几分,紧咬着牙关,将凝玉再次刺入。
沈念白握紧了双手,她瞧着少年白袍沾血,咬着下唇,忍着没有上前去抱住他。
忽而一阵冷风刮过,沈念白身后的长发被吹起,声声鸟鸣从困阵中传来,一股青烟从荼风身下腾起,被铁链锁住的男子化成了真身,大鸟的脑袋顶着困阵的阵眼,想要突破出去。
沈念白被大阵反噬几分,本想重新加固了阵眼,但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竟然松了手。
青色鸾鸟突破大阵朝着天空飞去,发出阵阵鸟鸣,沈念白祭出玄羽剑。
长剑在空中挽出剑花,以凌厉剑身刺向展开鸾鸟的双翅,于是不消片刻,腾空而起的大鸟掉落在云台之上,发出砰的一声,沈念白看着双翼与身体分离的上古血脉,嘴角紧紧绷着。
谢寻钰恍若失神,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是血红之色,他竟然连凝玉都拿不稳了。
沈念白布下灵阵将奄奄一息的鸾鸟困住,而后朝着谢寻钰的方向奔去。
在少年失神之时,凝玉剑落地发出铮然声响。
如释重负一般,谢寻钰脚步虚浮着,堪堪朝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大脑已然一片空白,情绪的突然释放仿佛撅住了他所有的神经,此刻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然而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有人猛烈的抱住了他。
胸膛撞入一个柔软的身体,谢寻钰眉头微微凝滞,沾满血的双手落在身侧还在发着抖,他控制着自己回神,垂眸瞧见了少女发上簌簌发颤的蝶绒珠钗。
“阿钰,你为曾经的自己报仇了。”
少女的声音如同安抚他的情药,热烈又浓重,将他破碎的,不堪的,卑微的,所有的所有都安抚下去。
沈念白的手抚在他的脊背之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当年那个被欺负,孤单无依的孩子。
“我在呢,阿钰不怕。”
少年沉沉呼吸一声,而后闭上了双眸,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女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紧绷的唇角终于松了松。
钟愿修为虽然突破渡劫,但是因为受了伤便没有出手,元婴期修士的大战她参与不进去,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而成为拖累。
不过,今日却是她第一次看到晏胥弹奏箜篌,尽管只是零零几声。
青年的手匀称白皙,修长的骨节如同劲竹的竹节般,一如他不折的风骨。
只是可惜的是,她看不到他双手弹奏时的模样。
“念儿。”
晏胥的声音从箜玉阁内传来,沈念白松了松抱着谢寻钰的手。
她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少年的脸,柔软的指腹从谢寻钰眼尾处滑过,像是在替他擦去泪水般,她用清洁术将少年手上的血液处理干净,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凝玉。
她将凝玉上的血甩掉,把剑塞回他手中,对着少年笑了笑,拉着他朝箜玉阁内走去。
荼风断翼,重新化为了人形,但是因为身受重伤,嘴角洇出丝丝鲜血来。
谢寻钰并没有下死手,荼风作为百年前参与了镇魔大战的一员,还是天官之首妄千秋的徒弟,肯定知道些什么。
沈念白眼睫微颤,对谢寻钰的心疼又多了些。
被困在大阵中,荼风捂着自己身上的伤口,闭着眼兀自流转着灵力恢复着。
想来是自己战败于后辈,也没脸睁开眼,毕竟来箜玉阁时信誓旦旦要抓人的可是他。
沈念白侧眸撇了一眼荼风,便没再管,带着谢寻钰一路回了箜玉阁内。
箜玉阁内,晏胥正站在箜篌旁,青年左手的指尖正在往下滴血,若仔细去看时,便能发现他的左手还在发抖。
沈念白担心道:“师尊。”
晏胥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箜篌道:“方才忘记说一件事,其实这架箜篌是你母亲的,这也是她当年让我照看你时,赠予我的礼物。”
说着他轻叹一口气。
“只是我对音律并不精通,这箜篌中注入了她很多灵力,方才便也算是你母亲帮了你们。”
沈念白瞧了一眼那凤首箜篌,脑海中浮现出沈卿月对女儿温柔的笑脸,一时心头一热,鼻头酸涩几分。
晏胥看了看沈念白身旁的少年,想了想还是说道:“寻钰,当年是我去晚了,没有救下你,是为师的过失,这些年委屈你了。”
谢寻钰喉头微哽,他唇瓣轻启,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沉了沉眸子。
沈念白紧紧握着谢寻钰的手,侧眸看了看他,半晌后少年才开口。
“都过去了。”
晏胥沉了沉眸:“方才我又收到了仙界那人的传音,传音中所说,三天官相商准备在后日碎裂大阵,而对付魔域的办法便是重新布玄天阵,这次要彻底隔绝魔域。”
沈念白问:“师尊可知那传音者是谁?”
晏胥摇了摇头道:“那人亦是助寻钰逃离仙界之人,但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有事便会用灵音找到我。”
沈念白拧了拧眉:“碎裂大阵?那意思是也不用再重新修补了?”
晏胥:“距离我上次修补大阵已经过去了一月之久,这一月以来,我能感受到我布下的阵法正在四处破裂,三天官也并未采取行动。”
沈念白满脸疑问:“既然他们说要重新布下大阵,那彻底碎掉大阵后,魔物不就全出来了吗?”
她忽然想到什么将自己灵囊中的密卷拿了出来,递给晏胥。
“如果像师尊所说的那样,当年的玄天阵阵眼并没有破坏,而是被逐渐暴烈的魔气所突破,那这大阵彻底碎裂后,千万魔头齐出,能挡的住吗?还是说,他们仙界的人根本不在乎,因为他们有自保之力,先死的不会是他们?”
箜玉阁内因为她的质问一时鸦雀无声,沈念白沉沉呼了口气。
她心中自然有气,但她又想到自己来这方世界还有任务,便收了自己的情绪。
“师尊,那龙王慕辰如何了?”
晏胥微微转身,走到身后的木椅上重新坐下,那双黑眸依然古井无波。
“受了重伤,被我砍断了尾巴,算起修为来,我们两人相近,自是互相都讨不到好处罢了。”
沈念白想到慕辰也受了重伤,这才心中好受些,但是师尊没了胳膊,说到底还是因为帮助了他们,她心中有愧。
可是这愧意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消散的,他们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沈念白道:“那如果说要重新布下玄天阵,我记得这是需要上古神兽的血脉才能开启吧。”
晏胥点头,声音低沉:“这便是为什么三天官要将寻钰留到如今的原因。”
沈念白痛骂:“一个个的,真不要脸啊。”
晏胥瞧着眼前姑娘的性子,确实和沈卿月有几分相像。
当年他原本以为身为天官的沈卿月会是那冰冷肃穆之人,永远遥不可及,但其实她也不过是个爱吃糖人的小姑娘罢了。
沈念白正生气着,谢寻钰忽然握紧了她的手。
少年黑眸落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念白抬眸去看他,只见他神色有些不太好,便回握住他。
如果这仙界要强硬让谢寻钰用血脉祭镇,那她便是挑了这仙界都要护住他。
心情虽然沉重,但还是需要做决定。
沈念白她想了想道:“那我明日就上仙界,总不能让这大阵在后日便碎了,魔域情况如何总该先了解了解。”
说完,她回眸看了一眼箜玉阁的大门。
沈念白语气微冷:“想知道过去的事,我们便好好审一审这个天官之徒,用他用过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小虐小虐[爆哭][爆哭][爆哭]
第73章 密谋大阵 发尾交缠,人影相叠…………
凌天宗, 听竹苑。
许久未归,听竹苑的小屋还是曾经模样,院中银杏树因为护宗结界的存在四季常青, 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发抖。
微高的屋内燃着一盏烛火,幽幽暖光将不大不小的屋子笼罩起来, 屏风之上映出两人微微交叠的身影,倒是让这小屋有了几分家的意味。
沈念白暖了暖茶水,倒了一杯给谢寻钰端了过去。
少年坐在木椅上,神色冷峻, 他垂眸瞧着不远处的烛火失神, 黑眸中也燃起火焰的光晕来。
“阿钰,喝点水。”沈念白柔声道。
她知晓谢寻钰今夜定然经受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与挣扎, 而她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
瞧谢寻钰没有反应,沈念白心口也酸涩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谢寻钰身前, 而后抬起右手轻轻覆在他失神的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