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将夜明珠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沈念白试探般看了眼谢寻钰,少年面色依旧不变,他今日披着长发,更显得清秀了些,比往常多了份书卷气,举手投足间更是让人不忍亵渎。
好像是没生气哈。
沈念白猜测着,但她也不能就这样让谢寻钰站在自己面前,她和慕青衍坐着,这太尴尬了。
沈念白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从木椅上起身,而后上前轻轻拽过谢寻钰的衣袖,抬眸看着谢寻钰时双眼亮澄澄的,像是抚慰他似的,乖巧的将他拉着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你们两个一人一把椅子,我去给你找发带。”
谢寻钰看着她,黑眸中满是她的身影,沈念白眉头轻动,她被盯得有些局促,便转过身对慕青衍道:“慕师兄,你现在说吧,有什么关于玉寒声的事。”
沈念白安排好了两人的座位,看谢寻钰也听了自己的话,并没有从椅子上起身,心这才往下沉了沉,而后转身走到榻边,给谢寻钰找起了发带。
“玉寒声,此人我曾在凌天宗的缉魔处看到过关于他的记录。”
沈念白翻被子的手僵了一下,她忽然间又想起了当日玉寒声神识消散时说的关于谢寻钰的话,心下又有些不爽。
她看被子下床榻上都没有谢寻钰那根靛蓝色的发带,便借着劲儿一把拽开自己晨起时闭眼叠好的被子。
“什么记录?”沈念白问。
慕青衍侧眸看了一眼一旁正襟危坐的谢寻钰,又将视线落在了榻边沈念白的背影上。
他轻咳一声道:“这玉寒声四百年前就在仙界的牢狱中呆过,那时候就已经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
沈念白在自己的被窝里看到了谢寻钰的发带,不过在听到慕青衍的话后喉头微动,手又僵了片刻,这才将那发带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开始重新叠被子。
“四百年前,我记得魔族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和仙人两族对立的吧。”
慕青衍:“是,当时天怒之下民不聊生,而玉寒声却在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人间城池中占地为王,坏事都做尽了,而且很喜欢摆尸阵。”
沈念白弯着腰叠被子,气息都有些不稳,她站直身子将垂落在自己身前的发尾拨到身后,喘了一口气将那根发带握在手中。
她转身皱了皱眉问道:“什么尸阵?这变态除了搞拼接人还搞尸阵啊?”
沈念白本就因为方才谢寻钰带着寓意的话脸色微红,她弯着腰叠完被子后脸色又红了些,小巧白皙的脸蛋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沾过水的蜜桃似的。
慕青衍看着她眨了眨眼,喉头微动,垂了垂眸:“当时,有些能力的,年轻一些的凡人都自发去和修士一同抵御天怒,镇守前方,于是后方的城池中剩下的便只有老弱妇孺,但是玉寒声却用魔气在一座城池的上方布下尸阵……所有人都被吸干了精气,成了干尸。”
沈念白眉头带着怒意,握着谢寻钰发带的手更紧了些,低声骂了一句:“可真不是东西,后来呢?”
她边问边朝着谢寻钰走了过去,将手中的发带递给他,谢寻钰瞧见她伸手,便去接过发带,却在沈念白视线落在慕青衍身上时,手指故意在她的手心蹭了一下。
沈念白本来在等待慕青衍讲后续的事,谁知却被谢寻钰这不经意间的触碰搞得神经一震,瞳孔微缩,忙将自己的手给收了回来,眨着眼后退一步,耳尖更红了些。
慕青衍:“天怒之后,沈天官得知此事,便一人一剑去了玉寒声的老巢,玄羽剑刺破了镇压城池的干尸阵,她在超度死去的万千亡灵后,便将玉寒声给架回了仙界,关进了牢狱中。”
沈念白听到是原主的母亲将玉寒声抓回去的,心中对那位天官更多了份欣赏与敬仰,但既然人是她将人抓回去的,玉寒声又怎会再次作乱。
她有些不解道:“那为什么四百年后他会出现在天阳城?”
慕青衍微微摇了摇头。
“抓玉寒声时,仙人两界还未和魔界撕破脸,于是为了暂时缓和关系,四天官就将玉寒声扣押在了仙界牢狱,后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又跑到了天阳城作乱至今,但进了仙界牢狱的人,不死也会蜕一层皮,想来他也是跑到天阳城这偏远之地休养生息来了。”
沈念白虽然想知道玉寒声为什么会逃出来,但听到慕青衍说完后,注意力却被其中的一句话勾走了。
进入仙界牢狱的人,不死也会蜕一层皮。
多么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啊,但是她心口却隐隐犯痛,视线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一身白衣的谢寻钰身上。
他正捏着手中的发带,眼神清冷,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如同一尊不沾凡尘的玉石像一样。
百年牢狱,他到底受了多少罪,断掉的龙角,脊背上的道道伤痕,都是疼痛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想到这,她眼眶有些发红,连鼻头都发酸起来,喉头哽咽。
慕青衍看了一眼失神了的沈念白,眉角微动:“沈师妹,你怎么了?”
沈念吧轻咳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却有些发抖:“没事,就是……就是不知道被玉寒声伤害过的那些人在哪里,或许……”
或许没死吗?沈念白知道几率不大,便道:“或许,有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家。”
慕青衍瞧着沈念白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便沉了沉眸子,想到了自己昨夜修为突破之事,于是情绪又浓了几分。
“玉寒声此人最善布阵,阿莲能用神识界灭他神识,难保他不会留下什么阴毒的后手,还是排查一下天阳城内外有没有阵法,找一找那些惨死之人的尸体,我们再启程回宗吧,算着时间,我们回宗时天官大选也要开始了。”
沈念白点点头,心想慕青衍虽然脾气不怎么样,总是怪里怪气,但办事还算靠谱稳妥。
话也说到了,慕青衍侧眸看了一眼桌上的灵囊,视线不经意间从谢寻钰手中的发带上掠过,而后沉沉呼出一口气,压着眉头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沈念白瞧着他颀长漆黑的背影,嘴角紧紧绷着。
她刚要坐到椅子上准备和谢寻钰说话,好尝一尝这虾仁馅儿的馄饨,那黑色身影在门外霎然转身,镂空玉冠束着的乌黑长发微微漾起,少年的衣摆也因为转身的动作被带起一抹弧度。
他视线重重的,沉着声音。
“沈师妹,婚约虽然不作数了,但我作数。”
说完,他未等任何回答,便转身走了。
沈念白站在原地愣了愣神,慕青衍的话成了最后的声响,此刻四周的空间可以称得上寂静,她心口突突突的,眼帘不自觉抬起来,视线看向坐在木椅上从头至尾未说一句话的少年。
他披散着长发,眉眼清淡,靛蓝色的发带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握着,更显几分禁欲勾人,但此时此刻,沈念白落在身旁的手却蜷缩起来,她看着谢寻钰清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乖乖挪到椅子旁边坐下,抬起手将他身旁的馄饨端了过来。
因为慕青衍的打搅,馄饨应该早就晾凉了,但沈念白碰到馄饨碗边的时候,居然发现依旧时热乎乎的。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小馄饨喂到嘴里,热乎乎的汤汁流入口腔,虾仁的鲜香一下就涌了出来,味蕾被刺激到,沈念白口舌生津,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她弯着眼笑眯眯道:“好好吃啊,这虾仁味儿的馄饨比猪肉馅儿的还好吃,师弟你真会选。”
谢寻钰听到她的声音,侧眸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用视线在回应她的话语,但沈念白还是感受到他眼神中透出的低落情绪,慕青衍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沈念白又不是傻子。
但她又不喜欢他,他害怕什么。
她从来没有和慕青衍有过仍何逾越师兄妹关系的举动,而且昨天夜里和她唇舌相碰,缠绵悱恻的人明明就是他,沈念白昨夜借着酒意情绪上头,还想着在任务完成后争取一个机会,一个能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呢。
她心里的人就是他,只是她暂时还没有回应他罢了。
可是昨夜的回吻,还有她琢磨着的两全的办法,已经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回应了。
沈念白咬了咬下唇,沉声问道:“你吃醋了?”
谢寻钰听到她的话,握着发带的指节动了动,将看向她的视线收了回去。
“阿念,帮我束一次发,好吗?”
少年声线如同溪水沁石般好听,但沈念白能听出来他语气中的那份祈求和不舍,于是起身走到他身前,弯腰拿过他手中的发带。
“不就是束发吗,我可在行了,保准给你束得漂漂亮亮……哦不对,帅帅气气的。”
她尾音带着笑意,走到铜镜前拿过梳篦,回到谢寻钰的身后,两只手揽过少年落在身前的长发。
谢寻钰昨夜说过,白龙一族的发色本来是白色,想来他们为更适配人形这才将长发变为了黑色,可是不管是白色还是黑色,谢寻钰的发都清凉润泽。
沈念白将他的长发揽入手中,一梳子梳到底,等全都梳顺了,她才拿过挂在自己小臂上的发带。
“嗯……师弟啊,其实我没有给男子束过发,我最在行的是编发,所以……要是束得不好,你不要介意哈。”
说着沈念白便将他的长发握在手心中,手腕在为他揽过耳边碎发时不经意蹭到少年的耳尖,两人的衣裳窸窸窣窣碰在一起,交叠在一起,谢寻钰呼吸乱了几分,指尖按在手心中有些发白,喉结上下混动。
可是少年眉心却笼上几分阴郁气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这样,永永远远的,她陪着他,他也陪着她就好了。
沈念白握着谢寻钰的长发,本想着自己会得心应手,起码不会在他面前掉链子,谁知却在缠发带时被绊住了手,差点松开人家的头发。
太难堪了,沈念白脸有些红,她轻咳一声,另一只手拉过发带的尖端准备咬在嘴里,想着这样方便一些时,她脚下的地板却忽然动了起来,沈念白瞳孔骤缩,感受着整个客栈的地面都晃了好几晃。
她没站稳,一下松了握着长发的手,抚在了谢寻钰的肩头,刚缠到一半的长发全然散了开来。
沈念白压了压眉头,有些生气,但还是警惕起来。
这忽然传来的这么大的动静,定然不是什么好征兆,果然就在这动静传来后不久,她听到整个客栈,整条街道,甚至整个天阳城都沸腾了起来。
谢寻钰抬起手抚在沈念白放在他肩头的手背上,熟悉的冰凉感觉从手背上传来,沈念白只能感觉到自己心口在狂跳,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出去看看。”谢寻钰稳着声音道。
沈念白看了一眼自己还未束完的发,心中有些失落:“可是我还没给你梳好呢。”
谢寻钰微微回眸,少年白皙的皮肤如同玉瓷,沈念白看着他高挺的鼻骨,长而密的睫毛,心都颤了颤,只见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无碍,以后……再帮我束。”
沈念白嗯了一声,两人便一齐出了客栈的门。
因为突然出现的异动,客栈内的住客早就鱼贯而出,此时都涌到了大街上,他们两人刚下一楼,便看到门口长街之上满是乌泱泱攒动的人头,因为客栈附近皆是一些有名的商户,此刻日头高照,正是百姓出门之时,于是便全都堵在了一块儿。
“那是什么东西啊!”
“天上怎么会出现九个黑色的太阳!!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对!你们看!那些黑色的太阳好像在动,它们要吞掉真正的太阳!!”
沈念白蹙眉,听到大家都在暗自讨论着,情绪沸腾着,有些人还因为激动,在人堆里狂奔起来喊着救命,撞倒了不少人。
天色原本清亮,日头正盛,但随着那人话语而来的,居然是渐渐变暗的天色。
谢寻钰的手忽然握上她的手,沈念白侧眸去看他,却发现他眉目间洇开几分愁意。
“师弟,你怎么了?”
少年之时看着她,一直看着她,不舍的看着她。
沈念白感受到谢寻钰将她的手握得非常紧,像是生怕她从自己手中消散了似的。
“快看,那天上有一团黑影!!”
“那——那是个人??”
沈念白闻言凝着眉头,拉住谢寻钰从客栈走了出去,他们站在一堆人身后,抬眸看见了所谓的九个黑色的太阳,凡人可能不知晓,但是他们作为修士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九个黑太阳分明就是九团浓重的魔气。
魔气吞日乃大凶之兆,这是要灭城!!
沈念白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丝,她精神紧绷着看向天空中很模糊的那个人影,他并无实体,却让人觉得他就是人。
“沈师妹!”
沈念白正想着怎么办呢,身后传来慕青衍的声音,她回头,只见站在人群远处的除了一身黑衣的慕青衍,居然还有眷烟楼的现任楼主秦枯。
“师弟,我们先从这里出去。”沈念白抬眸看他,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两人挤着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空旷的场所,与慕青衍和秦枯商量起事情来。
而谢寻钰却暗自垂着眸子,他以为来的会是仙界的人,但是目前看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