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还未选呢?”
摊主说的是钟愿,沈念白瞧着她那冷脸师姐,眉眼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才挪着脚步朝她靠了靠,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师姐不喜欢吗?这花灯随流水,听说许愿很灵的,将对心悦之人的祝福或者想对他说的话写在上面,随着流水而去,说不定哪天就飘到他心里去了。”
沈念白尾音微勾,满含少女娇羞之意,钟愿忽而眉头轻动,侧眸看了她一眼,唇瓣试探般微启:“可能当真?”
慕青衍被谢寻钰的举动搞得心中不悦,便道:“修仙之人当启心明智,这种无厘头的事情哪能信?”
沈念白看钟愿本来都已经松了松紧绷的心情,谁知道慕青衍一句话出来,她神色明显变冷了一些。
她咬着牙,狠狠剜了一眼慕青衍,暗自骂到:臭东西,嘴真毒。
黑衣少年察觉到她神色间的怒意,嘴角紧绷起来不说话了。
气氛一瞬间尴尬起来,看钟愿有此一问,沈念白便猜到钟愿心中是有人的,她正想着怎么继续迂回,身旁传来少年温润的声音。
“无论修道与否,行于世间,总该有些要信任的事情,不应用无厘头一概论之。”
说话的正是谢寻钰,他手中提着沈念白给他挑选的莲花花灯,冰透的莲花花瓣中央笼着一层淡淡的暖黄,少年一身白衣,袖口处束腕的靛蓝色丝绦垂下几缕,衬得他的手更修长白皙了些,而少年身后是一条长河,河身之上架着一座石桥,桥上成双成对的璧人笑颜如花。
沈念白看着谢寻钰的玉颜,心口砰砰砰地跳。
忽而一阵长风吹过,桥上铃声此起彼伏,传入几人的耳中,沈念白终才回过神来。
“是啊,老朽这辈子也见过不少佳人才子,有些东西总归是个念想,瞧着他们一起上桥,一起挂姻缘牌,再一起放花灯许愿,就像是看见自己孩子幸福了般。”
摊主的话融合了当下的氛围,沈念白乘热打铁拉着钟愿的手走到了花灯架前:“师姐选一个吧,等会儿赴宴之后我同你一起去放。”
钟愿愣了愣神,视线不由自主从那些花灯上扫过,而后落到了一盏蓝蝶花灯上。
沈念白一直关注着钟愿的一举一动,她的视线在旁的花灯之上停留不到半息,唯独那盏蓝蝶花灯不同。
她心中了然:“就这个了。”
说着,沈念白将花灯拿了起来,递到了钟愿的手里,朝她微笑:“喜欢就说出来嘛。”
“公子,四盏花灯共六十文。”
慕青衍回头,将灵囊中的一块灵石递了过去,冷声道:“不用找了。”
几人一人提着盏花灯,朝着长街往前走,城主设宴会的地方就在那摊主所说姻缘桥另一边的不远处,四人经过那架长桥时,忽然吹过一阵微风,只听桥身两侧铃声叮叮当当,像极了少女清亮的娇笑。
而就在他们快走到桥中央时,迎面走来了一位紫衣妇人。
妇人身着华贵锦裙,头戴金丝花步摇,面若敷粉,口脂艳红,巧笑倩兮,手持团扇朝他们徐徐走来。
那人正是当日在凌烟楼中带他们去负一楼的女子。
四人停步,只见妇人缓缓走到了他们身边,而后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诸位,当日凌烟楼一面,在你们这许下了一个故事,不知今日可有时间听听?”
沈念白心道:他们这两日来经历太多,竟然将这件事情给忘了。于是她下意识侧眸看了谢寻钰一眼,只见少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慕青衍上前一步道:“今夜我们要去赴城主之约,改日如何?”
妇人淡淡一笑:“改日怕是来不及了。”
钟愿:“副总管这话是何意?”
沈念白瞧着妇人眉宇间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便沉了沉眸道:“慕师兄,要不你同师姐先行去赴城主的宴会,反正此次缉魔之事你们应付城主定然比我好,我就和谢寻钰听听故事,到时候去找你们,再讲给你们听。”
慕青衍本就因为花灯之事神色有些不悦,听到沈念白如是说着,便侧眸对钟愿道:“师姐,我们走吧。”
钟愿颔首,二人便经过长桥远去。
沈念白柔声:“副总管,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讲。”
女子却对着她摇了摇头。
沈念白:“那就在此地,我们还不知道您的名字,总是总管总管地叫怪生疏的。”
女子将团扇拿在手中,站在桥拱之上,她转身看向流淌的河水,微微闭了闭眼。
谢寻钰站在沈念白身后,沈念白回眸看了一眼少年,只见他的视线落在桥身两侧被风吹动的姻缘牌上,神色有些晦暗,她自觉地朝着他靠近了些。
“这个故事得从二十年前,我刚入凌烟楼讲起。”
当时的凌烟楼并没有七层,只是一坐高三层的青楼,如今上面的四层都是后来加盖的,而当时的安南城更是凌乱万分。
城主奢靡,以舞姬取乐,府内美女如云,跟着城主的作风,整个安南城都成了乌烟瘴气,沉欲酒色之地。
而紫嫣是从一个偏远的小镇被卖到安南城的,只卖了三文钱,当时的她才十三岁。
刚被卖来时她很害怕,他们一群女孩子被关在黑黢黢的房子里,每天要学习各种讨贵人欢心的法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都要挨鞭子。
而她因为从小没有读过书,总是记不住贵人的名字,记不住茶水的品种,记不住舞蹈的动作,因而受到了严重的惩罚,将她关在笼子里,三天不许吃饭。
那时的女孩子中有一位极其漂亮妩媚的姑娘,她比紫嫣大一些,因为阅历多,她总是会护在这群女孩身前,而正是因为她人长得漂亮,又识得许多字,对各种舞蹈得心应手,于是得了总管的重视,许她每日半个时辰自由的时间。
在得知紫嫣被关起来禁食时,她偷偷从后厨偷了一个馒头,冒着被同样惩罚的风险,将馒头拿给了她。
那个姑娘叫悦息,是安南城更南边的人,她说自己是被人抢来的,根本没有卖钱。
悦息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性格却是个刚强的,只要她认定了的事情,无论怎样被逼迫也没有用。
因为她嘴会说话,渐渐的在凌烟楼中得到了许多贵人的青睐,于是从他们这个队伍中被挑了出去,成了凌烟楼里新晋的花魁,只卖艺不卖身。
之后,悦息赚了那些贵人的小费后总是给她们带一些好吃的,上好的点心,上好的茶水,还有上好的酒。
小姑娘们哪里喝过酒,呆在一间小屋子里偷偷抿了几小口,一下子脸色涨红。
互相调侃几句,于是便约定着等攒够了钱,就一定要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凌烟一舞,万人空巷。
悦息的凌烟舞渐渐从安南城传出了名声,越来越多的人来凌烟楼就是为了瞧上一眼她的舞姿,可是也正是因为舞姿出众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她的生活开始彻底一去不复返。
安南城有位位高权重的金姓人家,说是家中有长辈在皇都做官,于是在城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和城主二人更是结拜的好兄弟,愣他如何嚣张跋扈,皆是无人敢惹。
有一日,这金公子从凌烟楼驾车路过,抬眸时瞥见了一舞天姿的悦息,心动非常,停下车撵,大摇大摆走入了凌烟楼,指名道姓要那悦息来陪她,不陪便砸了凌烟楼。
无奈之下,就算悦息再怎么刚强,还是被人绑入房中。
那夜烛火着了一夜,男子被刀子捅了个洞穿。
紫嫣奉总管之命来找悦息传话之时,却瞧见浑身是血的姑娘坐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她发丝凌乱,衣衫被撕碎破烂,神色恍惚,嘴里一直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她知道,这件事情不得了了。
于是紫嫣沉眸,颤抖着手将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将那具尸体裹进布袋中,将其暂时藏在了床下,对悦息嘱咐着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怕,等会儿悄悄地从凌烟楼负一层她挖出的洞中逃出城去,永远都不要回来。
那个洞是她来凌烟楼三年时间偷偷挖出来的,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可是现下,她只能让悦息赶紧逃跑。
于是她给悦息换了一身粗布衣衫,带了些金银盘缠,让她钻进木箱中,假装运送货物将她拉到了负一层。
看到悦息魂不守舍从那洞口越走越远时,紫嫣觉得自己好像也从那处地方逃了出去。
后来,她更加努力识字,学习舞蹈,一年后成了凌烟楼的领舞,虽然当年金公子的死被人发现了,可悦息已经不见了踪影,官府如何去找都没有找到姑娘的半片衣角,便只能搁置。
城主大发雷霆封了凌烟楼,可封归封,半月不到又重新开了起来。
来客并没有因为凌烟楼死了人就变少,在大家仿佛记忆中,仿佛没有金公子这个人出现过。
直到两年半后的一天夜里,有人敲响了紫嫣的窗户。
悦息浑身被雨水打透,怀中还抱着个发了高烧的孩子,孩子面色煞白,呼吸孱弱,只剩下一口气。
而悦息同样容颜憔悴,因为长时间疾病缠身,在对她说话时神志更是有些不清不楚,她跪下来求紫嫣救救她的孩子,自己怎么样都行。
紫嫣看到她的样子,哭红了眼,她连夜将孩子抱到医馆看病,谁知回了住处,却发现悦息不见了。
她先看顾着孩子,等孩子状态好了一些,这才有了机会去寻悦息,谁知这一打听,却听人说曾经杀了人的花魁大摇大摆回来了,不过因为被官府发现,惊吓之下一头撞死在了凌烟楼门口的柱子上。
死的凄惨。
紫嫣心脏剧痛,可她不能站出来,不然孩子怎么办,她明明和悦息说过,让她不要出门,她定然会听自己的。
况且她的屋子一向不让人进出,悦息身子又病重,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
疑点重重,但紫嫣只能暂熄怒火,将悦息的孩子在楼外的一处偏僻的屋子里养起来,用钱雇了一个姆妈,去照看孩子。
她偷偷为悦息收了尸,却一路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对于悦息的风言风语,说她是个疯子,说她不知廉耻,青楼女子装什么贞节烈女,难听的话他们都骂了个遍,可她人都已经死了。
金家的人知晓了悦息回来的消息,怒火翻飞,连夜带着一大批人,将悦息的坟墓给掘了。
曝尸在街,死都不能安息。
曾经的凌烟楼第一舞姬,成了最最不堪不详之物。
可是为了清息,紫嫣只能忍着,等他们怒火渐息,将悦息重新下葬,尽自己所能一点点将孩子给带大。
她记得当日悦息来找她之时,曾和她说过,她当年从凌烟楼逃出去的时候,身上的春.药还未解,因为身体虚弱又受了惊吓,药劲上头晕倒在半路,被一个云游的道士给救了,两人不明不白地过了一夜。
她身体本就从幼时落下病根,这样连续经受心理身理双重折腾,越发受不了了。
那道士看她身子不堪,便留下来照顾了她一个月,可就在她知晓自己怀孕且告知于道士之时,竟然被他狠狠丢下,再也寻不得他的踪影。
她身体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在生了孩子之后更重,她自然知晓回安南城危险重重,很有可能赴死。
但她的病好不了了,可她的孩子还有救。
她没有能够求助的人了。
于是冒着风险,在一个雨夜她将孩子抱回了安南城,找到了当时小有名气的紫嫣领舞。
清息渐渐长大,紫嫣便安排他在楼内做了个伙计,谁知就是因为近水楼台,当年的事情被他知晓了。
原来悦息当年是被人刻意泄露了行踪,她为了不让自己暴露,这才主动从房里跑了出去,她身体虚羸,如何能跑得过凌烟楼总管的追拿,他们红了眼要将她抓住去金家邀功,下手更是一点儿轻重都没有。
于是活人也被逼死了。
清息知晓后,就默不作声,等待着时机,将那些人一个个都记下面容。
可是一个少年的力量有限,在他还未报完仇之时,他全身的骨头都打碎了个遍,他残忍血腥,从小就活在仇恨之中,在杀了那些人之时,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而好像看到了温柔又倔强的母亲眼神柔和看着他,揽过他,抱着他,亲吻他。
虽然对母亲的容颜记忆不清,但他知道她很爱他,也知道有个男人负了她。
母亲在他的伴生布囊中放了字条,让他这辈子都不要去找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却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救了。
后来的事情沈念白基本都知道了,是紫嫣故意让他们发现负一楼的那些孩子,让他们被救。
“我最后悔的是那个孩子,他本来可以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是我……是我将他留在了楼里,让他一步步走上复仇之路,让他成了杀戮的魔头,我对不起悦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