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似是动摇,乔慧点头道:“是呀是呀,我都看出来了,那些高僧兴许也都知道,只是人家法师方丈有好生之德,等你自己改过自新,暂不来抓你。总之,你忧心英姐的宏图、你们的家业的话,你将绣坊留给她,自己走了不就好啦?”
一时间,锦室内有些沉默。
不知是小师妹语出惊人,还是这妖怪真在考虑。
“你……”
大约是再不想与这妖物僵持,未待他开口,谢非池已越过慕容冰与宗希淳。
他面容雪白,俊美无匹,仙门首席的风范,如山巅上的松、苍天中的月,总之是居高临下,目光冷淡地扫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何其的浪费时间,就因她一时的善心,他便随她而来,白白在此浪费了大半日。
他道:“师妹想放你一马,你见好就收。你混入人间,又欺瞒凡人,已是越过雷池,若就此悔过,遁走去别处静心修炼,再不干涉俗世中的人和事,你犯的错也就当翻篇揭过。”
司行云见他面目冷肃威仪,大约是这几人的师兄,心觉他也可笑:“越过什么雷池,犯什么错,由你一人裁定?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人物?”
因不喜乔慧,柳彦并不想掺和此事,方才便一直在旁边静默着。听见司行云此语,他再受不了这妖物对仙门全无尊敬,怒道:“大师兄是宸教的首席,昆仑的继承人,岂容你放肆——”
哦,原来是宸教弟子,昆仑继承人。那妖物听了,竟当场笑出来。
他不屑,唇边挂了一丝嘲讽:“你们自己定的规则、等级,自己在其中过家家也就罢了,还要四海之内遵守么。”
那厢很不合时宜地,乔慧脑中飞快闪过一念:这妖怪也当得一句“不畏强权”了。
转头一看,师兄还是有修养,被如此挑衅,眉头动也不动。那平日里她随便胡说几句,他为何就要一脸不悦,真是看人下菜碟。
只听谢非池淡声道:“因我师妹见你现今不曾作恶,想饶你一命,你既不知好歹,便休怪……”
乔慧听言以为他要出手除妖,忙上前一步,道:“师兄你想干嘛?”
她一个箭步挡在他二人之间,道:“天,师兄你别说杀就杀。咱们人间的大理寺办案还要三司会审呢。”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司行云,直截了当:“你妖气非清,以前到底杀过什么人?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事,若你不曾犯下大奸大恶,我们也就不再追查。”
见这小修士竟挡在自己和她师兄之间,司行云无奈,叹了一口气。
“早知让毓英的妹子选另一间书院就读,否则也不会碰上你这多管闲事的家伙。”
他徐徐道:“听完了,你们如果要走,赶紧走,今日你们已影响了绣坊的生意。如果你们要斗,我也可以奉陪,但只怕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像你们一样的所谓‘仙师’,也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世外的同族,大都过着漫长而无聊的生涯,修炼、求道,或飞升,或入魔,非此即彼,总在这两条路上奔波。起初,他亦如是。因林中、水中、天上的同类都说得道飞升是一个妖的至高理想,他便也奉此众人的理想为理想。
但数百年过去,他修行越发苦闷,年深日久,一点乐子没有。
偶有一日,他突发奇想:不如去人间一游。
尘网尘网,红尘俗世也不过是另一张网,他在自己的蛛网上蛰居久了,很向往那张天地间的巨网。
那时候还是上一朝代,纷乱的王朝末尾,大地割裂,各由一番人马把持。听闻除恶扬善可以积攒功德,他也一试,杀了一众山匪、水贼,谁料修为半点没涨,莫非功德与修为不是同一回事?
他不以为意,涨也好,不涨也罢,看那些恶汉在他脚下匍匐求饶,他心觉有趣。就这样,骑着一匹从贼人手里得来的快马,他乔装打扮,作一剑客,身着墨袍,身骑白马,一路南行,至江南水乡之中。
山贼、海盗已不能令他满足。他要杀一个更恶的人,圆满一个更快意的梦。
他一路游走,听当地百姓诉苦的歌谣,亡天亡地亡南朝……
南国亦有偏安一隅的小小“皇帝”,自诩是真命天子,小朝廷里供养着一群呼风唤雨的仙师。是否因为各地混战,风雨飘摇,他们自觉朝夕不保,因此迷信仙家之力可抵挡域外的风雨?
小朝廷对它的国师们毕恭毕敬,厚奉养,隆爵秩,美珍馐,缮华园。
又要应付征战,又要供奉怪力乱神,税赋颇重,民生苦不堪言。
“所以你就把他们也……”
司行云笑笑:“对,我就顺手把那一群修士也给杀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记不清啦,只记得是一场鏖战。杀了,似乎也不很有趣。失去那群修士筑起的幻障壁垒,很快你们的太祖便攻了过来,我以为换了一个‘君父’,一切便迎刃而解。但那城中的百姓仍是交着税赋、受着徭役,蛛网上的昆虫犹可振翅逃脱,‘人’却不然……我只觉做了一番无用功,很无聊。”
这就是他杀过的人。
“总之,在人间,打打杀杀的生活我已体验过一遭,实在是了无趣味。倒不如找一个人依傍,归去‘家’中,不必再思索明日去哪里,也不必再风餐露宿,听遍沿途的人间疾苦,每日只需莳花草、做羹汤,悠游自在,”司行云一脸沉醉,“她是一个强人,我事事听她吩咐即可。”归去来兮,还是复归到一张小小的情网中最好。
乔慧心觉这个妖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亲族、后人,没人来找你寻仇?”
“有又如何,一群手下败将而已。”
乔慧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结仇颇多,还如此招摇,住在东京城外,届时连累了毓珠姐妹你又要怎么做?”
他冷静地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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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周有榜,我先发初稿出来,会在凌晨润色一下!宝宝们可以明天再来看看[可怜]
第39章 南朝往事 他持笛的手,竟有一侧是木制……
“几十年来, 从未有人找过你?”
“当然有,但他们奈我不何。”
这故事尚有一个收梢。
因觉“快意恩仇”,其实也不如他想得快意, 琅珰一声, 他抛下那宝剑。剑本也是为学人间的剑客而购, 既生而有灵, 又何须一把人造的剑。
不再鲜衣怒马, 不再鲜花着锦,但他玩心未消,仍在一个个平凡的身份中流转。画者, 文人,琴师, 他扮演过许多风雅角色,七弦为益友, 两耳是知音, 虽很疏野, 但总有点清贫。来人间一趟, 难道就全无享受?于是他最后混入江宁织罗务提点的府邸, 假扮他们的公子。幻术一施, 凡人们便醺醺然地以为园子里多出一位少爷。
织罗务府里有越罗、寺绫、宋锦、苏绣、金缕,艳光葳蕤,经纬交织, 他一时以为自己来到人间的蜘蛛洞。
可惜功成名就的凡人还不如守着一方小网的蜘蛛勤力。这家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 他一来,刚好赶上他们大厦将颓的时刻。
刚逍遥几天,便说要节俭府中各项用度, 他实在受不了,遂假装灵光一点,绘一精美图样,交由府中绣娘去绣。贡品初上呈时很得宫中贵人喜爱,消息递回府里,阖家欢喜。司行云很得意,以为可就此一挽府中颓势,又再画出更多图样。起初他真有点兴致勃勃,因第一回 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惜几十匹珍稀贡品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家人为官之道虽一代比一代弱,但官商勾结、在任上捞银子却是代代都熟络的。钦差终于来抄家了。
他对这偶然相逢的一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情义,只轻轻吹妖雾一阵,将妇孺偷换到刑场千里之外去,就当报答了一年来的吃喝玩乐。
钦差走后,园中已空无一物,月色幽幽,花木孤清,花旁静静立着一个道人。
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
那人道,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还敢一直藏身此处,实在是放恣。
“我想去哪就去哪,有什么好放恣?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司行云笑笑。
乔慧听了,心觉无语。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那别人重整了旗鼓,肯定要来找你嘞。
总之又是一番鏖战。道人剑锋森寒,剑气一荡,连园林山石都劈开,亦劈开他重重丝线。难得遇到一个对手,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淡泊过、富贵过,已经腻味,此际只想归去。于是动用几重法力,飞快脱身。
离去时,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自然,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一有人身,便要交际应答客套,烦得很。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安享数月清梦。
到了中原,再向北走便是太行,遁入苍苍山林之中,作别人间,再不出世。
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离去时途径的滑县。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方又逗留红尘之中。
乔慧越听,眉皱得越深。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已露破绽。既有法力,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法力不支,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如此想来,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
唉,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
乔慧道:“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
“闹市里有生意做,为何不做?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司行云停顿片刻,道,“若真有人上面烦扰,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
“总之,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你们意欲如何?”他平静地笑。
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观这妖的心跳、面色,他所说并非谎言。”
几十年过去了,还要不要追究?南朝的旧事,她也有所闻。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南朝骄奢淫逸,信怪力乱神,食民脂民膏。若让她遇上此事,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产业发还于民,是否问斩,审后再说。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竟是将他们全杀了,如此原始、暴力……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
最紧要的是,他身负人命,结有仇家,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
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
这妖是杀是审,他并不在乎,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见她沉思,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
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柳彦颇为不满。他直言道:“这妖物既杀了人,便是不偿命,也要押他回去受审。”
“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换几块灵石么,”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佯装无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反过来,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难道不能如法炮制?世事情理,要讲公平。”
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柳彦已是怒不可遏,回身道:“慕容师姐,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
乔慧犹自思量,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也向慕容冰、谢非池道:“师姐、师兄,如果他所言非虚,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广费物力,民间怨声载道。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也勉强算正义之举。”
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脸色变得极难看。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补上一句:“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只是就事论事。大门派纲纪严密,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
慕容冰沉吟:“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他虽不似说谎,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是否罪可致死。”
“是,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妥……”
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你们爱如何查便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的身影消散,越过众人,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
蜘蛛的本领便是结网捕猎,若非见这小修士与毓英的妹子相熟,又通几分情理,他大可以将这群不速之客都困在密室之中。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能奈他何?
“我们绣坊也是要开店迎客的,若不是想购买绣品,几位仙长不如先回去。”他微微躬身,作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这一密室虽与世隔绝,但有一声音可以清楚地传入。马车的铃声。
宋毓英回来了。
乔慧自知他什么心思,不外乎是想请他们从后门出去,免得与英姐见面。她佯装苦恼:“昨天登门拜访,司先生家的后院颇大呀,像张蜘蛛网一样,我怕大伙迷路嘞,不如我们还是原路返回。”
“随便你们,”司行云面上已无笑容,“但你们最好别乱说话。”这群少年修士有什么修为,除却那年长一些的一男一女,他几乎看得一清二楚。但那二人,一个泰然自若,不似是会当场发难的模样,一个眉目冷漠,似乎只是跟着那个乔慧而来,方才还说要他速速离去,乔慧一说放他一马,此人又不再言语,仿佛冷面的墙头草。
他懒得再与这群修士周旋,方才仍自鸣得意的妖,马上变成一个秀外慧中的小丈夫。见宋毓英在楼下,他顷刻之间已换过一副面孔,翩翩下楼,眉目俊雅。
闹市之中,往来平民芸芸,谅这群修士也不敢在此发难。
确实,发难是不至于。乔慧跟在他后头下楼,打量着他在宋毓英面前的殷勤模样。
只要有修为,便可以识海内传音。乔慧眼珠子一转,没有张嘴,但言语已至司行云耳中。“谁说我不买绣品?方才师姐不是说了咱们对天丝的绣品感兴趣么。”
她传音已罢,果然笑眯眯地向前,对宋毓英道:“昨日在咱们绣坊买了几件衣裳,做工实在精妙,今日我看绣阁中有几幅神佛的丝绣也栩栩如生,很想定制几幅回去孝敬师尊他老人家嘞。”
又听她称呼真君为老人家,跟在她身侧的谢非池一阵无语。
“那就多谢乔姑娘和几位仙长青眼了。”见这几个仙长对绣坊的出品感兴趣,宋毓英很是热情。
司行云在宋毓英身边用余光看着,这小修士将英姐拖住,又要耍什么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