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的豆油灯微暗,但天人的容颜无需灯色来衬。这二人一身白衣,只静静坐着,已灿然生光。一个仙容和婉,一个俊美冷淡。
“师妹?”慕容冰见了她,笑意更深,起身来迎。
坐在旁边的谢非池原是没什么表情,忽见她推门进来,像冷水中的月影被点亮,眼中微闪一瞬,复又平静。
一行人将天山上的调查向她道来,乔慧挨着慕容冰坐下,听罢也有一番思量。真有用人间的灵脉滋养他的兵器?她心里有点愤愤,仙境中地多人少,那么多仙山供此人祸害,怎么跑下凡来搜刮人间灵脉,简直像占巢的杜鹃。
慕容冰道:“我们已布阵将那灵脉的缺口补上,暂不用担心。但我与谢师兄用神识探查过,也不察此人在天山上留下的痕迹,想来他修为很是高深。”
“此事我们先呈禀真君,看后续如何调查。正好明日便是旬假最后一日,我们经东都的法阵回上界去,想起师妹你家就在东都附近,顺道来拜访。师妹你明日是否一起随师兄师姐回去?”
慕容冰言笑彦彦,略去了初入村子时被村民围看的一干事等。
乔慧却道:“我可能要告假几天嘞,有点事情。”
她不想爹娘卷入灵异志怪之中,便转脸向双亲道:“爹、娘,你们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现在平安回来嘞,你们快去歇息吧,我和师兄师姐们说一会话再睡。”
乔父乔母见女儿和这群仙人似是有事要议,只叮嘱了她几句早点休息,就要离开。但大约是在窗前等女儿夜归,坐得太久,王春起身时不小心趔趄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清癯的手将她扶稳。
谢非池淡声道:“伯母小心。”
月华照见他俊美的、古井无波的容颜。
王春被这仙长扶住,一时无措。她还记得午后村长来拜访时这仙长冷漠的脸色。大半日过去,她似乎也没听这孩子说过话,这,原来他不是哑巴?
大师兄竟会出手来帮扶一凡人长辈,除却慕容冰心性沉稳,面不改色,旁边几人的脸色都像见了鬼一般。
暗地里,另有一人见鬼之余,悔恨自己出手不如大师兄矫捷。
乔慧忙将娘搀扶住,干笑几声:“哈哈、哈哈,谢谢师兄,谢谢师兄。”此情此景,她只庆幸道,还好师兄人前冷颜少语,若他和那蜘蛛精一般,只怕她此刻已无地自容。
她尴尬地送走了爹娘,又尴尬地深吸一口气,转身撩开苇帘,回到主屋。
乔慧拍拍方才赶路时衣上沾的灰,如实道来:“镇子上有一妖怪,我告个假再观察他几天,看看他有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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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织罗务是北宋时设在南京的纺织机构,负责运送一些南京的纺织品贡品进京啥的……
师兄的东都一日游一整天都处于待机模式,师妹来了才开机了[奶茶]
本想加更但早上有点工作上的交接没办法走开去休息区用手机摸鱼写文,公司电脑不能写文,很老实……
所以在上一章的评论区给宝宝们发了红包[可怜]
第38章 非常不畏强权的妖怪一枚 但是再厉……
雾气渐重, 山村点起有些许灯明。僻无人烟的青山下,一茅屋内闪烁着一灯如豆。
乔慧将灯拨亮,细细道来宋家姐妹及那蜘蛛精的事情。
灯下几人听了, 都各露不同神色。
谢非池俊美的脸上一派淡然, 道:“妖而已, 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 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乔慧心道, 不是吧,说杀就杀,师兄你如此心狠独断?
宗希淳却将话轻轻接过:“若按律令, 也可以缉拿他回仙门。”小师妹武徳充沛,却不直接下手, 他便猜那妖在她眼里不算恶极,遂拐了个弯儿, 提议缉捕而非诛杀。何况直接杀了, 也确实太不留情一点。
乔慧也点头道:“那妖怪如今也没干什么坏事, 如果他真是想体验人间生活, 咱们当作没看见也无妨。”
柳彦本不想跟来, 因见师姐要来, 方不情不愿,纡尊到这人间的山村中。他似笑非笑:“你既说他妖气非清,想必是他以前曾杀过人了, 师妹就这样放了这妖物不妥吧?”在门中他不屑与这凡女有异见,是因大师兄被她蒙蔽, 对她有偏袒,如今师兄既然也想杀了那妖物,他便顺水推舟, 对谢师兄的言语附和二三。
对他添油加醋的话,乔慧原不想辩驳,但怕师兄师姐也附和,方开口道:
“那妖怪是杀过人,但他妖气并不浑浊,应不是什么走火入魔的恶妖。我们人间走江湖的尚有侠以武犯禁,妖和修道中人自恃修为,想必都没几个是清白的,柳师兄又何出此言?那妖怪说他不曾杀过平民,我见他说这话时神色不像作假。”
她慢条斯理:“有修为的人物,结仇斗法在所难免,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便好。比起一杀了之,我更想一查他从前的事迹再做判断。”
真是可笑,何必对一个牲畜手下留情。柳彦听她一番歪理,原以为起码大师姐听了会反驳一二,转过头,期待地去看慕容冰。
“仙家斗法,也常有下杀手之事。此乃一灰色地带,难分黑白,我认同师妹的想法,先看看那妖物的品性如何再作判断,”慕容冰静顿片刻,又道,“但,一妖怪混入人间,与人结为夫妇,且不说是否天理难容,只怕先带累了那无辜的凡人。若他并非大奸大恶,亦应劝他及早离去为好。”
豆油的灯在夜景中摇晃着,红尘中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也如这幽微的灯影,昏蒙不定。
不料师姐竟也为那凡女辩解,柳彦如遭雷击:“仙家斗法,定是为证其法其道而置生死于度外了,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妖物怎可与仙家相提并论?”
“柳师兄,师姐说得确实有理。圣人慎刑,混入凡尘的妖物若非大奸大恶,按律令押回宗门受审、听候发落已足矣,不必喊打喊杀。”宗希淳从旁附和。
“师弟,你怎么也这样?”
乔慧只怕他们要吵起来,忙道:“既然要向师尊复命,明日师兄师姐先回去好嘞,我留下来观察几日。”本来她便打定主意自己告假探查司行云几日,正想今夜早早睡去,养精蓄锐,谁料一干人等来访。
宗希淳听言,道:“方才听师妹的描述,那妖怪似是修为颇深,不好让师妹你独自面对,我也愿留下。”说着,他又补上一句:“若借宿师妹家中不妥,我去那镇上开一间客房便是。”好一派君子的风度。
呀,日前宗师兄说想与她深交,如今便提出和她一起探查,乔慧真有点感动。
慕容冰亦一锤定音:“旬假不是还有一日么,我且用传音玉简向师尊简略禀报了天山上的事情,与小慧你留下来再看一日。柳师弟,谢师兄,若你们……”
“我留下。”谢非池皱着眉心。
一个妖而已,还需去辨它是黑是白是忠是奸?妖的灰色,便是黑色。但一抬眼,见那师妹明眸中一片认真,似乎真觉得妖也要按律处之,分辨是杀、是抓、是放,实在好笑——她还要涉险去探查那妖物。于是乎,他只好陪同这幼稚的关于善恶的游戏。
他简短的话语,很分明地落入乔慧耳中。
“咦,师兄你也要留下?”乔慧佯装惊讶。
“是。”谢非池的眉锁得更深。
乔慧有点儿不好意思,道:“哎呀,让大伙留下来陪我,真是过意不去。”
……
一室的锦绣绫罗,绢内有奇花异卉、丽人列兮,门外是客似云来。
今日宋毓英与宋毓珠都不在,司行云百无聊赖,便踱步在绢绣的烟霞内,欣赏自己一手杰作。
这斑斓的丝的国度,由他扶持着她创立,光是一想,便有一种得意的快乐。
久在山林里,一千年来都是自己作自己的主,空有一座洞府,也是招来一班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妖小怪,难得遇上一个有主见的爱侣,于是她的主见都成了他的主见。妖的爱大抵如此,自由散漫惯了,不知漫长生涯如何打发,忽有一个刚强的灵魂在前,一眼相中,悄然地依附而上。总之,他暂演着一个小丈夫、一慧贤的功臣,蛛丝悠悠地编织着二人的巢穴,很缠绵,很有趣,很好。
有时有小妖问他:“主人,女主人真有那么好?”
“是呀。不过说了你也不明白,你们还是各司其职,演好家中的丫鬟小厮,不要露出马脚。”他懒得与这些懵懂的小妖多说,他们在他眼里都只是一群受他的网罩庇护的小动物,不谙人间之乐、混沌未开,不是动物又是什么。
绣坊珠帘一响,这美丽的悠哉的丝的国度中却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昨日那小修士又至门外。
她身后,竟还跟着三四个人。两人与她同龄,另两个一男一女,比她稍大两岁。
司行云的笑容淡了:“你……”
乔慧抢先说道:“今日刚巧我师兄师姐也来来,我带他们光顾一下你的生意如何?”她笑着,活像找到了撑腰的。
尚有客人在此,他不好发作,于是微笑接待。
只见那修士领着几个同门,直接去了绣阁中。他跟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听着他们与阁中绣娘“交谈”。
一室天光洒落,阁中梭声如初,仍是昨日的绣女在纺车前做工,面无表情。
乔慧在一匹匹精美的作品前游走,站定,随意问其中一位:“这绣件好精巧,各位姐姐,你们学绣应当学了很久吧?”
因她这一问,旁的顾客也都好奇,附和起来,不知学得这一手精妙的功夫要多少个年头?
那绣女被这么一问,自也无法沉默下去,白皙的脸转过来,仿佛妙手点睛一般,一直无甚表情的面容顿时有了神采,道:“原只是在乡下跟着娘学点简单的女红,是来了我们绣坊,得司先生传授,方精进了手艺。”
“她”开口说话的当口,乔慧心神一凛,察觉到绣阁内有灵力的波动。
如滴水入湖,荡开层层涟漪。
是那蜘蛛精在操纵这绣娘说话?
她猛回头,见司行云站立门口,笑吟吟模样。有几个客人恭维他,他也是谦逊有礼,笑言道,能将家中的手艺传下去,又能给这些姑娘觅一份工作,真是两全其美。
识海内,忽听得谢非池与她传音:“这些绣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内也没有血流,并非活人,也非操纵逝者的遗体,大约是用什么伎俩制成的傀儡。”
她便也在识海中答道:“我也如此考量。”
“用傀儡织锦刺绣,只能算他耍了不正当的手段揽客、营生而已,在这座绣坊内他似乎是没干什么坏事。我们找个机会探一探他。”乔慧斟酌道。
她实在太心软。妖混入人世,只这一条理由便足够将他抓拿。谢非池望向那妖物,俊美的脸上尽是漠然。
绮户纱窗,晨光乍透,各色绣品莹润生辉。有几个妇人聚在一巨幅绣绷旁,对一九尺高的送子观音长绣啧啧称奇。绣坊中的作品不乏诸天神佛,观音、罗汉、金刚、八仙,宝相生动,天花乱坠。说来好笑,一个妖怪,为拓宽商路,竟也依和着红尘中的信仰绣出神仙佛陀。妖的毫不诚心的绣品就这样散遁虔诚的人丛。
乔慧见那观音宝相庄婉,慈面含笑,总觉得更像是嘲弄。唉,如果真有功德簿,想必司行云的一栏上空空如也,还要倒扣几笔了。
慕容冰也站在一幅佛相前观看,娓娓道:“贵坊中的绣品极其精美,宗门中也难见如此精巧的图样,不知司先生是否有空移步与我等商谈一番?我很想定做一幅上呈真君呢。”她面上神色诚恳。
几个耳目伶俐的女客,已听见这气度不凡的女子说“真君”。
天丝的绣品如此精妙,竟令仙门中人也来采买?
众目睽睽之下,司行云不想砸了招牌,便弯身作“请”的姿势,与他们移步另一室中。
门扉一掩,几人对上一双不含笑的笑眼。
“各位到底因何而来,不如有话直说。”他也不再迂回。
绣坊后布施空间阵法,人眼不及处又有一大堂,若真缠斗起来,也有地施展。
慕容冰道:“司先生,我猜你已有千年的道行,何必纠缠一凡人不放。你寻一洞府潜心修炼,待哪一日修成大道岂不更好?”
真是奇怪,这群仙人幻想飞升,便推己及人,以为人人都如他们一般?
他笑了,很文雅地道:“若我得道,岂不是对你们更不利,焉知一妖物得道后会做出什么来?我如今大隐隐于市,不再修炼问道,反倒是对你们有益。”
“况且,我和她也不算什么纠缠,她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不会因外人一番纠缠便入网。我也不屑用什么迷情、摄魂的下作手段,男欢女爱,实属两厢情愿。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眷侣,何德何能劳动你们三番四次上门?”说到后半句,他的神色有点自得,眼中若有柔光,仿佛很为此骄傲。
乔慧见此情状,只觉十二万分的肉麻——还是师姐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仍在循循地劝说。
“你杀过人,难保没有结过仇家,若有日他们找上门来,定会带累你的家人。还有,你们在东都附近落脚,也太张扬。”
最后一句似乎有些戳中他的痛处。
司行云幽幽道:“在东都落脚是她的主意,她有宏图,莫非我拦着不让她实现?而且她妹子要考女科,定居别处,山长水远也不方便。”不直入东都,而是在周边的镇子先落脚,已是他劝过的结果。东都中丝行、绣坊众多,他便劝她先徐徐图之,不好直接竞争。
但其实,他亦自傲于他的本领。就在东都附近、众禅林众伽蓝眼皮子底下开家绣坊又如何?半年多了,光阴似水,花木葱郁,林园静好,也不见有人能奈他何。
见这妖物也不似对东都中的寺观全无忌惮,宗希淳便道:“我们此行原从天山来,也途径东都。如今小师妹只是来你坊中一看便发现妖气,东都梵宇林立,你再在此逗留,被城中法师发现是迟早的事。凡间的僧道大约也是有修为的。”
司行云的眉有些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