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主,你一番言语不过是出卖了为你奔走的弟子。很快,就从明日起,你曾经的副手就会开始排查是谁为你传递消息,排查,审问,宁杀一千,勿放一个。”
他言辞淡然,如盘踞雪山的白龙,冷眼观看一昔日的长辈面露惊愕、愤怒,形如困兽。
种种神色在朱阙宫宫主面上绽开,最后化为一声冷笑:“他们既忠心于我,为我而死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叛徒,但愿他们的白骨会在昆仑的尸山上点缀二三吧!”
多牵强的话语。谢非池但觉好笑。
他修目平静,一尘不惊地打量这宫殿,环视着,神识探查是何处有漏洞能让外界的消息传入。
然而那手下败将又道:“昆仑为非作歹,你和你的父亲、族人必遭万世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见他不动,对方又再搬出他的亲族。
其实听见旁人污蔑他的血亲,他理当心有浮泛。但仰首望见这极尽华美的殿宇转眼成了昆仑的囊中之物,谢非池只觉此人的言语百般无聊。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你心志不坚,为一己私情顶撞了你父亲……你……连你的道侣也不愿帮你,足见昆仑人心失尽,我就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你……”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间回转到那男人身上。
他眼神一暗,神魂钉已缓缓钻入,朱阙宫宫主吐出一口血沫。
密密层层的神魂钉沿着他的经脉、丹田,越钉越深。
见此语当真激将,那已至末路的人继续放肆狂言,极尽嘲讽:“你与那凡女也是不得善终……!”
朱阙宫宫主满口鲜血,其实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而谢非池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面容上覆一层深浓阴影,似无色的宝珠摩尼忽而映照异光。
如清霜月华,一道剑光乍闪而过。
猩红帷幔自穹顶垂下,风阵阵吹拂着,朱红飘荡,如开膛剖心溅出的无边血海。
朱阙宫宫主就此身首异处——
殿门被听见声响的白衣仙客推开一隙,血般霞色变幻千百红光,映照于殿中人身上。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那血光满身的人冷漠道:“回去禀告父亲,朱阙宫宫主畏罪自戕。”神色漠然,如高峰上的松木自云雾中俯瞰。
仙客沿蜿蜒血迹向前一望,只见尸首颈项断面处血骨平整,头颅在殿中滚出数尺远。
这有哪一分像自戕?
但那仙客不敢妄言,只躬身作揖道:“少主奉命行事,尊座他定然欣慰。”
朱阙宫少主永囚天狱,宫主畏罪自戕,燕氏的威信已然四分五裂。昆仑扶植的“新人”,又劳心劳力地为昆仑前驱,受邀前来,拜见过玄钧,甫一回到朱阙宫中,便又对众弟子花团锦簇地盛赞一番真君的圣明,一应人等,不得有异议。
数座昆仑的剑阵亦顺势设立在朱阙宫中,神光威严莫测,剑气冲天,设阵的长老只说设此剑阵守卫朱阙宫安危。
或许暗地里也有个别朱阙宫弟子愤懑:剑阵悬顶,耳目遍地,还留着朱阙宫的名堂作什么,平添屈辱……
不过数日,那别有用心的声音便隐去了,如一抔细沙没入血海,转瞬消融。
“非池,你做得不错。”
昆仑的宴会中不断有人向谢非池举杯,銮座上的玄钧也终于向他投来满意的目光。整座仙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盛赞他的心肠、他的手段、他的剑法。
立下功劳、重获真君信任的仙宫少主人,在殿中接受着一众宾客的崇敬。
说是宾客,不过是昆仑本族与依附昆仑的门派。虽也都尊贵雍容,再不似昔年有宸教的同门,有那顽皮精灵的师妹。
谢非池仍着一身雪白华服,银白底云纹腾着锦绣飞龙,龙点金睛,目空一切。一身点缀尊贵纹样的雪色,仿佛汉白玉塑的神像,与昆仑仙宫一色。
“少主此番以雷霆手段肃清朱阙宫叛逆,既彰昆仑威严法度,又为尊座分忧解难,当真崧生岳降,天降英才。”
“尊座得此佳儿,真是如虎添翼!”
“燕氏父子倒行逆施,罪有应得,谢公子明察秋毫,当机立断,为我朱阙宫拨乱反正,我等拜谢不已。”
谢非池听着耳边嘈嘈声浪,不甚在意地答复一二。
笼罩着他的恭维声终于有尽,因这宴会的中心仍是他的父亲玄钧。
为实现昆仑的伟业,众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虽然众人的意见都出自他父亲的意见:
仙道涣散千年,各派纷争不断,徒耗灵脉底蕴。不如由昆仑牵头,整合各派功法灵脉,共谋长远之发展。待仙境归于一体,便可再渡化凡间万民。
“但如今仍有顽固者不肯服膺,昆仑承此天责,当锻不世神锋,一统人心。”
座下群客愕然,不世神锋?
谢非池握酒尊的掌收紧,几乎是瞬息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当日在天狱中听见的铮然一响,冥冥中已再度传到他耳旁。
嘈嘈朝贺声中,一直随侍他身旁的一仙客垂首迈步,至他面前,为他斟酒一杯。
酒光碧清,晃晃地映出他的脸,如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回望他,打量他,洞察他。
斟酒毕,仙客收起酒壶,低声道:“尊座有命,宴会后还请少主前去天牢一趟。少主不是想知道第十八重有什么,亲去一趟便是了。”
*
夜色侵袭。
第十八重前的法障已经撤去了,幽影中如有一只通天的巨手,需通过层层考验,方得它偶一宽容,撤去峰峦屏障,供他观赏族中的一点机密。由始至终,他也不过在那阴影庞然的掌中跋涉罢。
对父亲早已体察他的怀疑,谢非池心中并无惧意,只有萧索的自嘲。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难道就不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他也如囚犯般被时时监视着——
眼前一片无边的白,宛如亘古的虚无,寒气丝丝升起。
角落中有一静定的人影,一侧衣袖空荡荡,满头干枯的白发披散而下,遮掩了大半背部,乍看之下简直像个枯发缠绕的蛹。
谢非池对此人的身份已经心中有数,但亲眼所见,仍是深深皱眉。
是,他仍没死。
当年族中曾庄严地道,定会对他处以极刑,仙宫法度森严,断不能容一个卑鄙无耻的罪徒。
境界高深的大能,其修为灵力如冰封海面一般,旁人莫能猜测冰下多少千丈。但此刻,他一眼便看清了谢航光的修为。眼前这个曾在三年前掀起滔天波浪的罪徒,境界已连处入道的童子都不如。
谢非池几乎是顷刻间明白过来:父亲夺去了谢航光的修为。
如此一来,为何短短三年父亲便修为暴涨也说得通了。
对父亲吸取此人修为,他并不十分惊讶。成王败寇,败者的血肉化为胜者脚下的花泥,何其的寻常。但为何仍留着谢航光一条性命,置昆仑铁律于不顾?雪山仙宫,神光普照,法度森严——自幼,学宫中便如此教导着他。
冰雪堆砌的庄严的昆仑,在他眼前静静坍去一角,抖落许多砂石。
何况当年这罪徒伤了师妹一臂,他怎有资格苟活至今?
“咦,你竟然来了。”那角落中的人听见脚步声,回首望来。
形容枯槁的一张脸,两颊瘦得凹下去,皱纹如细蛇般,缓缓攀上那双曾经傲视万物的眼睛。
谢非池不语,只看这已然跌落谷底的人有什么说辞。抑或,看看父亲到底要他从此人口中听到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玄钧为何仍留我一命?”他等候多时,貌似镇定地微笑,“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便告诉你。”
谢非池但觉可笑,他大约以为自己是隐瞒了父亲前来罢,方提出这一条件。这罪囚耗尽最后一点灵力传出的声响,其实也不过是昆仑的仙座有意令他泄露。
可笑之余,更觉心底漫起一片厌恶。不知是对何人,对心思全被父亲了然的自己,对这日夜被监视打量的境况?
谢非池漠然不语,对面的人只当他是默认。
“我请求你杀了我。”谢航光面上的戏谑神色渐渐敛去。
他似乎是想站起,然而他瘦如枯骨的双腿战栗一下,如烂泥一般,全然无力。
谢非池负手站着,居高临下打量这佝偻的人。
这般形如废人地苟活,他一心求死也不稀奇。
谢非池不似答应,也不似拒绝,只道:“你先答我,父亲为何仍留你一命。”
那满头白发的人道:“我曾说过,昆仑剑阵的天剑都是我铸造的,你还记得?”
谢非池道:“那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对面人淡然而笑,仿佛追忆一般,历数起自己少年时辉煌成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昆仑护山大阵中的天剑是我所造。所谓盗剑,不过是我要携剑离去,昆仑对我的污蔑。”
年少的时候,他在仙宫中以剑扬名,铸剑、舞剑、传授剑谱心法。因不满仙宫法度迂腐,处处钳制,亦因一心为剑、不谙人心之斗争,在权术争斗中败落后,他欲离族而去,宝剑相伴,飞仙遨游。
但昆仑要求他留下他所铸仙剑。
“我不愿,他们便强留,还给我安上一个盗剑的名头,”谢航光继续道,因为回忆,神采间恢复一点昔日的傲岸,“他们逐我出山门,好,难道没有昆仑的天材地宝,我便再铸造不出另一把神锋?我会锻造一把比昆仑的故剑更伟大的天剑,手握此剑,便有通天伟力,白日飞升……”
“此后,我曾铸剑数十、数百。”
在红尘的荒芜岁月中,他为消磨时间,也为尝试新剑之功力,曾假扮道人术士,献剑与凡人的领主,一前朝的节度使。
“怎料他并不能驾驭我的作品,逐渐沦为失去神智的妖魔,可惜,可惜。”白发苍苍的人仿佛回忆起什么趣事般笑道。
“那妖魔,你从前在宸教的秘境试炼中大约也见过罢。没想到曾经失败的作品,无意中成了我一后辈试炼的磨剑石,也算那凡人发挥了一点用处……只可惜,磨好的‘剑’不能为我所用,唉。”
谢非池心知他是在说当年不能夺舍自己之事,眉目冷下,道:“你若再说这些废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航光依然是笑着,道:“不说也罢,你又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大动肝火?是因想起昔年你还要一师妹助你才能勉强敌过我之事么?”
听他提起乔慧,谢非池眸中阴霾更甚,道:“天狱之中不乏收押了千年的囚徒,你可以试试被削去四肢后,继续在狱中度过千年。”
见他眉宇间沉郁阴鸷,谢航光这才稍稍正色,假装叹了口气,道:“你这点倒很像你父亲,对一废人也不惜浪费仙宫资源,为问出如何催动那天剑的法诀,足足‘优待’了我三年。”
“大约是因为那把新造的剑,实在比昆仑的旧剑好用上许多吧,当年未取凡民之灵肉‘浴剑’,它的威力已与昆仑故剑一样,真不知若它全然开刃,是怎样一番光景。小友,你父亲大约很是期待。”谢航光又微笑一声。
谢非池眉心紧皱:“你告诉了他如何催动天剑的法诀?”
“是,不然玄钧真君怎会恩准我的死呢?”谢航光终于放声大笑道。
原来这个罪囚和他一样都知晓父亲在背后权威地把持一切。
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确实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
谢航光深深眼窝中放出最后一点光华:“好,如今你也听完了,请快动手罢。”
眼前人已将父亲留他至此的目的道来。
话音落地,无限虚空之中,激不起一丝回音。这一席话语,只犹自在谢非池心中震荡着。
当年他与小师妹合力战胜这罪徒时父亲忽然到来,难道是一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师妹眼中害人的邪剑,他眼中仿造的赝品,父亲竟要再度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