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这前同仁的惨状,心下既唏嘘又恐慌又愤恨。恐慌是醒悟自己已被昆仑跟上,已是他们瓮中之鳖,愤恨是恨堂堂昆仑,竟还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恶毒游戏。又经燕熙山一番说动,这恨意更深了。
白日看见同伴的尸首,到了夜里,密密山林中,四下又再泛起纸鹤扑翅之声。
林中鸟兽之音都远去了,只听得那振翅声盘旋不灭——
他们头顶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鹤鸣。
鹤鸣当空,燕熙山心中骇然,仍勉定心神,与部下识海传音道:“他们只是虚张声势,连月来昆仑所派虽是精锐,但功力并不及我,不过胜在人多而已。诸位随我突围出去也就是了。”
正要施法,漆黑夜色中紧随降下一片磅礴金光,如金钟倒扣,光中浮出层层法咒密文,天罗地网般笼罩而来。
只听高处一中年人毕恭毕敬道:“少主,就剩这几人了,他们不过在我们的法阵中作困兽之斗。”
空中自是无人应答这恭敬话语,因那为首之人六辔在握,目下无尘。
是、是谢……他怎会在此!
阵下众死士意识到是谢非池亲自来了,一时都觉万念俱灰,心灯骤然黯淡。但念及惨死同袍,一股同仇敌忾的悲愤又直冲顶门,各自相视一眼,都了然这是一场关乎宗门荣誉的殊死搏斗了。
燕熙山沉声道:“结阵而已,谁不会结阵?”
余下五六人应声而动,各占方位,燕熙山打了个手势,身侧死士立时排列出一森严法阵,林下涌起疾风阵阵,刀光剑气齐向那金光幕斩去。
但贵人亲临,昆仑的仙客岂能容他们走脱?何况这天罗地网的金幕正是谢非池亲设阵法。
金光咒文流转不息,坚若巍峨山墙。朱阙宫死士的殊死一击撞在光幕上,不过如砂石入海,只激起浅浅涟漪。
涟漪向他们荡去,反震之力却令他们丹田气血翻涌,如万箭乱攒。
金屏外,白衣仙客的身影绰绰显现,法诀引动,万丈金光威势如海,朱阙宫众人勉力抵挡,奈何实力悬殊,又兼连日逃亡心力交瘁,不过几个来回,便听得数声哀吟,手中法器被打落,人也被金光缚住,动弹不得。
燕熙山修为在同门之上,不受金光所困,方才趁众人抵抗,他已退至金屏边缘处,举目见部下已无力再战,抓住转瞬即逝的机遇,从袖中极力迸发出一道法光,想从那屏障中突破一隙逃逸。
但一道深沉如海的力量当头压下,登时将他压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抬眼望去,只见一众白衣仙客自天上徐徐降下,簇拥着一个白衣金绣的年轻男子。
此人雍容气宇,俊美姿容,一袭胜雪白衣。但这白衣只是历代昆仑少主固有的服制,再不似他从前那般,在一人面前有意身着百变的私服,衣上又是白凤、又是白牡丹,无比的细意用心。
一个满脸血污的死士道:“你们昆仑行事阴狠鬼祟,毫无大门派风范,昨夜竟暗中加害于……要杀要剐,光明正大便是,何必这样暗中袭击,又将逝者尸身掷于路边威吓?”
谢非池但觉可笑,若非当日在殿中请父亲勿要牵连师妹后受了父亲指派,他根本不想来缉拿燕熙山。
缉拿一蛇鼠之辈,全然是浪费他的时间。不过是父亲见他在栖月崖上败给师妹,要他亲去擒拿燕熙山,震慑仍有不服的朱阙宫诸人。
他面无表情道:“我要杀你们,还用得着暗中埋伏?”
甚至不用出剑,谢非池修长凤目微转,只用余光向跪在一旁的朱阙宫死士一看——
冷月高悬,草木幽幽摇晃,那几人的头颅依次裂开,连哀嚎都来不及,已血沫横飞。
数具断首尸倒地,跪倒在谢非池白龙纹游走的漆靴前,宛如卑微匍匐之状。
谢非池杀人于一念之间,神色分毫不改,仿佛弹指间连杀数人不过呼吸一般简单。
他神色冷淡,但连日来的苦闷,竟随眼前汹涌血花稍稍排遣。
燕熙山见同门一瞬之间死去,面色惨白如纸,口中呐呐着:“你、你……这不可能……”
“带他回天牢。”谢非池并不看他一眼,只转头对身侧仙客简洁交代一句。对待砧上鱼肉、瓶中蚊蝇,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阴郁杀机,只有不耐烦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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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托腮]师兄就这样随随便便把别人给杀了,好可怕的美男子哟
第103章 昆仑的少主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
燕熙山被法器所缚, 又被施了一个噤声的法诀,已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身侧的昆仑仙客也沉默着,一时间万事万物无声, 异样的虚空。众人簇拥, 也不过是他身旁面目模糊的背景。
人间的河北路, 一月前他也曾来过。山上的寺庙, 月下的松林, 他趁夜去看她。她挽着他的臂,二人相携走过清幽松篁、银白月色。她对他的一番见解颇为不满,但也不过是故作玩笑, “告诫”他不要胡来,她可监督着他!然而那玩笑转眼便成了真的。
这极其无聊的任务, 仅有的一点亮色是此处是一他们曾一起来过的地方。
偶然地,风流云散月开, 一瞬间, 月照千山。但莹莹的山色在他眼中转瞬便枯寂了, 唯独看见远山如灰暗龙尸蟠在大地上, 层层叠叠, 密不透风。
红尘的凡土有千里万里, 即使眼下逗留一时片刻,也绝不可能会忽然偶遇她,眼前这旧景又有何意义?
“少主, 这犯人已擒,还请回去向尊座复命罢。”一仙客见他停顿, 上前进言道。那仙客言行恭谨,相当礼貌,但一双眼睛却自下向上抬起, 在林下幽影中探看他神情。
此人的姿态甚是令他作呕,仿佛有一双幽深法眼正透过他们的眼睛在打量他。
他心中不悦,冷淡道:“回昆仑。”
御风乘云,复归神域雪山,红尘中的一切又远去了,如小寐时一梦消散风雪中。
从入口处的白玉台往下望,天牢层层往下,如一无尽深渊。
昆仑仙峰飘然云气,俯瞰世寰,无一处不清古寂静,神圣而庄严。但庄严的琼宫琳宇之外,仍有一番幽暗天地。天牢他甚少前来,上一次,还是在最底层斩下谢航光一臂。
不过是押解一个犯人,原不需他亲往。但有一事盘桓在他心头:当日那头黑龙。
天牢中收押着他不知道的怪物。
谢非池心下冷笑,他的父亲、昆仑的主人,自然无需事事与他说清道明,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忤逆父亲的意思,想必父亲只会更防着他。
他心中有数,仙宫事务渐有他不知的角落,是父亲在对他层层削权。即使是血亲,在父亲掌下的昆仑也不过视乎有用与否。
天牢值守的仙客见他亲临,跪地道:“押解这朱阙宫的罪人交由属下等便是,不必少主亲劳。”
谢非池冷声道:“让开。”
那两名仙客对视一眼,到底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因他仍分享着他父亲的荣华。
不必他亲为,身侧有人押解着燕熙山。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朱阙宫首席,此刻已是阶下之囚,满面血污、衣沾泥泞。
噤声的法诀仍在,燕熙山已如僵木、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死死瞪视着他。
越往天牢底层而去,越见鬼域百态。
起初,也有人如燕熙山一般双目猩红,仇恨地盯着谢非池一行,但愈往下走,囚众面孔愈发枯败,仿佛失去魂灵的空壳子,双目痴痴呆滞,纵见昔日仇人到来,也视若无睹。
天牢一共十八重境界,正如阿鼻地狱之十八层。昆仑自诩神域仙宫,凌驾九霄之上,自然是优游地摆布着世间一切死生,人犯掷入其中,起初仍有愤怒、仇恨,欲寻一线翻身之机,待受尽百载千年的折磨,便会形如地狱中空洞的白骨架子,洗净希望、洗净心智,洗净一切生机。
燕熙山被押着层层走下,见一路枯朽光景,背上渐渐发寒,心下渗出惧意。
押着他的仙客脚步停下。
“少主,尊座吩咐就将此人囚于第十五层。”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就此止步了。
谢非池颔首,淡然看着他们如何施法将燕熙山锁入牢中,幽静地,分出一缕神识沿白玉阑干向下望去。
雕栏玉砌外一片茫茫冰白。
第十五层是倒数第三层,顺着深渊往下看,还可以看见十六、十七层收押着数位重犯。其中有两位曾是昆仑老臣、出自伯父的派系,因有违父亲问鼎四海的雄心而被问罪下狱。
对这两位长辈,他视若无睹,谢非池的神识并不在那二人身上停留,只幽幽向最底层、第十八重扫去。
天牢的狱案上记载第十八重现今并无重犯关押。他神识向下逡巡,在亘古的雪白中撞上一层法力深沉的屏障,不能再往下探查。此屏障是仙宫一贯所设置,因要防重犯逃逸,日夜不曾撤下。即使如今第十八重中无人,依循旧例,设一屏障仿佛也属寻常——仿佛。
以他的境界,要突破这一屏障并非不可能,不过是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
那点疑窦在他心中一闪而逝,父亲现已对他极为不满,若他私自下到十八层去,只怕父亲对他疑心更深。
月前母亲悄然离去,至今行踪不明。道侣的背叛,九天宫阙的主人绝无法忍受。父亲面沉如水,一日之内命人将天牢中的死囚拖出数十个到山下处刑,见血肉飞溅,他阴郁的面孔方稍稍转和。仙君的怀疑与阴鸷,正顺着仙宫的玉砖缝隙蜿蜒流淌,蛇行至方方寸寸。
他转身正要离去,但倏然之间,耳边传来“铮”一声——
谢非池心神一凛,余光望去,随行的几个门徒对这铮然一声竟是置若罔闻。
这声响不是在他耳畔,而是在他识海。
且是故意让他听见。
昔年,这是一声弹剑声,锋锐无匹,侵入他识海。
但那剑早已不在,如何还有弹剑声?细辨之下,这更像一声敲壁声。一经年累月面对玉砌冰白墙壁的人拼尽全力,凝起一缕灵力,将这一声传入他神识。
有一个人并没死。
三年前他与小师妹共同制服的那邪修叛徒。
身旁犹然传来门徒恭敬的话语:“少主一出手便将那朱阙宫的残部擒回,尊座心中定然欣慰。”
谢非池听见这番恭维之语,只觉甚是好笑,难道擒获一个瓮中之鳖就能令父亲满意吗?父亲天心难测,当日说要他加倍地“赎罪”,岂会就此中断。
他漠然地转身走了。
正如他所想,三日后旨意又降。
朱阙宫大殿。
这片赤色殿宇昔日也曾流淌着美酒、仙曲、弦歌箜篌,闲花总有,弟子鲜衣,瑰丽无极,煊赫奢靡。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恭敬,有谄媚,有仇恨。
不看向他的,唯有几只不知世事的仙鹤。对世事更改全无知觉的雪白生灵,闲雅地在池畔踱着步,咀嚼半残荷叶。朝阳倒映在绵延的荷塘之中,流光万里,如浩荡血色一般。
一座座如火的赤色宫殿向他身后掠去了,赤红,猩红,蛇信红,万千殿宇似青峰吐露丛丛红蛇信,妖异艳丽莫名。
干涉凡人朝廷只是一道丝线,顺着那细丝抽出千万丝线,一条条早已拟定的罪名转眼间压在燕家人头上。
其实有什么罪名并不重要,因为结局只有一个。
宫殿的最深处,猩红幛帷之后,一个中年男人席地打坐,赤袍如火,法仪整肃。据随行宫人所称,他连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入定。
其实就算他不惺惺作态,他也作不出什么动作。因千百枚神魂钉正深深钉入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丹田灵台。一旦动用法力,马上便从各处直钉而下,钻透他血肉。
那人见谢非池至,方勉力抬起眼睛。
“谢贤侄,听闻你近日甚是事忙,又是缉拿犬子,又是步临敝地,想必是乃父交代了你许多事务。”言下之意是玄钧对他疑心渐起,要他多方奔劳重获信任。
谢非池神色分毫不变,只静静想道,看来朱阙宫中仍有人冒死作这阶下囚的耳目,为其探听消息。
实在是烦。
他如见雪白织锦上爬着一行蚂蚁,将那蚁群抖落下去,仍有许多细小的蚁悄然爬上,挑战着他的耐心。
剖丹、抽髓、剔去仙骨,掷入迷瘴自生自灭,那些人见识过昆仑的手段,依然如此?
师妹与他作对,父亲百般施压,就连处置朱阙宫这小事一桩不能顺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