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向他。
少年的手指轻轻敲击剑柄,缓缓道:“古时诛邪,战阵之变,千机百巧。而今降魔,多用四角阵法,相辅相成。四角乃是:主锋、隐锋、铁壁、协应。”
姜小满眼睛发光,“哦!哇……什么意思?”
“主锋,是为主攻之利刃,锐不可当,正面破敌;隐锋,是为副攻之暗器,出奇制胜,攻敌必克;铁壁,是为御守之坚盾,固若金汤,不动如山。而协应,为虎添翼、解控助力,是为策应之核心。”
姜小满再次“哦”了一声,恍然地深深点头。
凌司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修习赋灵曲有多久了?”
“一个月……”姜小满嘟哝道,她知时间短促,但又不甘其心,抬头问,“那我不可以做你的协应吗?”
凌司辰沉默半晌,眉毛微扬,“早前诛魔遇见过你的几位师兄,勉强让他们试过,但全然跟不上,你觉得你行吗?”
……
听了这话,姜小满心中顿时忐忑,但她还是心有不甘。
她又嘟起了嘴,“不试试怎么知道。”
凌司辰见她这般倔强,也不泼冷水了,倒是轻松一笑。
“行。”他将手中之剑一晃,换了个握姿,“我用术法打下一百片树叶,寻常我的‘残月刺’一剑间可断五十片。你奏乐加持,若能让我断八十片,便算你合格。”
“好!”姜小满激动点头。
凌司辰手中燃点仙法,往天上一掷,树枝随之摇曳,数不清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树叶在半空飘零,白衣少年则手持寒星剑摆出攻击之姿,只侧眼轻瞄了一眼身旁少女。
他唇间轻言:“准备了。”
姜小满早已将玉笛架在了唇间,屏息凝气,眼睛都不敢眨。然而凌司辰出手那一瞬间,她还是被震住了——
眼前的白影若惊鸿,残光贯叶,疾速横穿。他的剑光如银线一般,从一端直拉到另一端,所过之处,树叶纷纷断裂,四散飞舞。细看之下,每片叶子都齐整地从中间断开,飘落于地。
完全跟不上……
她原本谨记于心的指法也变得混乱不堪,只能勉强奏出一段旋律。
结果如何,凌司辰到底斩了多少片树叶,姜小满完全没有看清。
只知道须臾之间,她已经满头大汗,手不停地抖动,甚至连玉笛都从手中滑落。有一瞬间,她有点同情被凌司辰遇见的那几位师兄。
凌司辰收剑于身后,浅浅呼气。轻然扬手,正接过一片完好的树叶。
“一个月的水准来说,还行。”
姜小满几欲哭泣,“你不用安慰我了……”
她蹲下拾起玉笛,却浑身无力,如一滩烂泥。只蹲坐于地,不欲再起,垂首丧气,神色黯然。
凌司辰玩味看着她的模样,“协应需与主锋磨合,更需要极其冷静的判断力和纵横全局之头脑,绝非易事。若你真有心,首先当改掉那冲动的性子。”
姜小满气馁不已,“做你的协应都这般难,那狂影刀的协应,当不知有多厉害。”
凌司辰听完这句话却脸上僵住。
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他没有协应。”
姜小满闻言怔住,仰头看向他,“为什么?”
一把强劲的刀,不应当配上更上品的磨刀石,让其更为锋利吗?
凌司辰冷哼一声,仰头看向空茫的夜空,语调平缓而深沉。
“天上只有一百片树叶,若你一人之力便能击落所有,你还会需要协应吗?”
一席话入耳,竟让蹲坐于地的姜小满冷静了下来,脸上的失落逐渐被深思取代。
自幼,常以为传说之能人勇士皆遥不可及。于她而言,最为厉害的人,无非就是她爹爹、大姑和大师兄。
一趟扬州之行,开了她的眼界。
她从未觉得强者离她这般近过,并非天上之星辰,而是伸手可及——她能追到。那迅疾如风的身影,只要她努力,一定能够追赶上。
她捏紧玉笛,站起身来,定定望向身旁白衣少年。
“那,我要做你的协应!”她神色决然,目光灼灼,“然后,和你一起打掉那一百片树叶!”
凌司辰先是微微一怔,俄而化作一笑。
“怎么,与地级魔交过手后,口气也大了不少嘛。”
“哼,少瞧不起我。”姜小满撅着嘴,眼中不甘示弱,“今晚都别睡了,陪我练一晚上!”
少年挑眉,“行啊,我倒无所谓,就怕把你家树弄秃。”
“没事!空枝迎朔月,春风吹又生!”
姜小满从未像今晚这般开心过。
一夜未眠,汗水浸透了罗裙,心中却酣畅淋漓。天蒙蒙亮时,凌司辰言道得回趟客院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她才捏着玉笛,意犹未尽地目送他远离。
晨曦之下,那背影白衣胜雪、周身的灵气泛着淡淡光辉。他离去的步伐依旧轻盈,仿佛整夜的陪练对他而言只是轻松的消遣。
姜小满从起初的全然无法契其节拍,到后来竟然能勉强奏准好几个音数。她明显感知得出差别——每每音准之瞬,凌司辰的动作必快一拍,她亦能清晰感知他手中炼气的细微变化。觉察此中差别,让她兴奋了许久,以至于四五个时辰后在天上御剑时还在笑嘻嘻。
冯梨儿驱剑过来,拍了拍她,“小满,掉进蜜罐里了?”
姜小满这才回过神。 :
细看一圈周围,爹爹此番带去了十来个弟子,皆是门中最为优异的:基本她平时观察着觉得厉害的,都随着去了,除了大姑——她则留在涂州驻守宗门。
而现在,御剑飞于九重高空,凌家两位公子在前面领头,爹爹和大师兄也同他们一道,四人似乎一直在聊些什么。而他们其余人,则紧紧随在后方。
姜小满抿嘴思考一会儿,朝着冯梨儿,嗯嗯哼哼起来。
“干嘛?我不是大师兄啊,我可没带纸。”
“嗯嗯哼哼!”
“……”冯梨儿拿她没办法,只好妥协一般从随身行囊里掏出纸笔——姜小满的随身写字兽,一个莫廉,一个冯梨儿,全宗门都知道。
姜小满熟练地唰唰下笔。
【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协应!】
写完便兴奋地展示给冯梨儿看。
说来,去年演乐场年考,梨儿师姐全程都在辅佐小白师兄,这么说,她应当也是协应吧。
冯梨儿却咧嘴一笑,“哟,谁跟你讲的协应啊。那是诛玄级魔时才用得上的配合阵法,你平时打打黄级小魔用不上的。”
姜小满撅着嘴,一脸的不服。
“唉唉,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人家小满可是与地级魔交过手的,你我都望尘莫及呢。”白顺从另一边靠了过来。
他是宗门里除了大师兄以外数一数二的毁绝谣奏者,平日看他修炼时,脖间缠一条小青蟒,也不动,只随着他的笙乐变化周遭灵气。
这般想来,这条灵蛇也算是小白师兄的协应吧,难怪他出任务总是一个人,也不带上梨儿师姐。
小白师兄平时接任务接得勤,这类宗门交流活动时他常被分派在外,这回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机会,看得出来他也很是愉悦。
冯梨儿无言反驳,白顺便趁机与小师妹讲道:“但你可别小看协应啊,就拿我们的万能辅调——赋灵曲来举例吧,奏得好的赋灵曲,主锋即便封闭六识,亦能神识相通,心灵合鸣,不受外扰,这便是协应的强大之处。”
姜小满眨眨眼睛,“奏得不好呢?”
“奏得不好?——那就跟你梨儿师姐一样,正调奏成反调,引魔奏成退魔……”
“臭顺子,闭嘴!”
白顺话还没说完,冯梨儿便越过姜小满驱剑朝他一拳挥去。姜小满见状,急忙带着灵剑连连后退,周围同门也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连远处四个领头的人有三个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莫廉脸一沉,御剑飞身,迅速来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在吵什么?”
“没没没,闹着玩、闹着玩。”白顺赶紧嬉笑摆手,“诶,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廉哥你们上次遇到的那只地级魔,也算是个协应吧!其力不算强,却善加持魔气,周围一堆黄级小魔被它弄得跟个鬼一样,又硬又猛,根本打不动。……是不是,廉哥?”
莫廉脸色放松,点了点头,“是啊,排行二十一的霞骨。怎么聊到这个了?”
“我们在聊四角阵法呢,小满现在可上进了,人家呀要成为最强的协应!”
莫廉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摸了摸姜小满的头,笑而不语。
冯梨儿好奇问:“大师兄,魔族也打配合战吗?”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难以相信。而且不仅是普通魔族,传闻连魔君亦如此。五百年前那场仙魔之战,据说正是因为缺了协应之位,那三个魔君才会败北。”
“听见没小满,协应有多么重要,你可得好好练啊!”
姜小满认真点头,她听着师兄们的话,心中却是疑窦丛生。地级魔已经够可怕了,魔君更是无法想象,听说只要独出一个便能毁灭整个仙门。
既强悍如此,五百年前又是怎么输的?
三界话本压根就没提过四角阵法,也未提及太多那场混世浩劫的细枝末节,整场大战只匆匆数言掠过。卷宗和说书人的叙述也是纷繁复杂,各说其辞,大多言及将魔君引开后逐个击破,但具体如何击破,却语焉不详。
尤其那个东魔君,人们讲起它来,除了实力恐怖让人闻风丧胆,便是最后重伤之际又被天元仙尊击杀在南天门。可它又是如何重伤的?这般凶悍之物,是谁能将它打成重伤?
——兴许,那本禁书《沉渊录》里,能找到答案。
白顺他们还在叽叽喳喳聊着,言笑之声不绝于耳。忽而,众人皆开始降低高度,前方领头者已率先降落。
“到云州了。”莫廉道。
第39章 非您不可
云州是一座花鸟之城。
环水小榭亭台,城中缥缈高楼,画栋朝飞,珠帘暮卷,每每夜间,灯火明宵。
云州与皇都仅两山相隔,皇都环山而立,云州临水而居。云州之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四时百芳争奇斗艳,百鸟鸣声络绎不绝。今值严冬,花未盛开,鸟亦稀少,然城郊有一处名曰云岭雅舍的灵鸟庄子,却正是忙碌之时。
虽然姜家自己也会繁育灵鸟,然多优良品种之鸟十数年不产一蛋,常常供不应求。故每逢时节适宜,姜清竹必往各地灵鸟山庄,挑选一批灵气充盈的鸟蛋,带回家中孵育。
姜家在中原各地皆有不同合作鸟庄,在云州的便是这云岭雅舍。此雅舍主人丘庄主是姜小满的小姨丈,曾经爷爷任宗主的时候他也是姜家的门生。姜小满年幼时,也曾至云岭雅舍游玩,其地满山遍野种满了桃林,美不胜收。
按照计划,凌家两位公子去寻欢楼,而姜家众人则寻地方先食一顿、歇一宿,翌晨往城外云岭雅舍观雨燕,待晚些回城时两拨人再会合。
虽然能去那美丽鸟庄看看雨燕,姜小满是挺开心的,但如今她却对另一边的活动更感兴趣。她目光追随着不远处的爹爹,却见他正与凌家两位公子侃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