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神龙之庭(1)
每一个人……
所以, 这“寻回祝福之力”的真正含义,竟是要将仙门每个人、所有修习过仙法之人的力量,尽数收回?
无论是人、还是仙, 全都要被剥夺吗?
姜小满心底一阵发凉。
若真是这样,人间的秩序又该如何维持?
难道,拯救瀚渊的代价, 就是牺牲所有仙门吗?
裘万里见侄女神色不安,忙安慰道:“先别多想,这一切都还只是我的推测。眼下我们最需要的,是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神龙的力量为何如此分散,又该如何把这些力量重新归一。”
姜小满吞咽一下, 定了定心神,“我记得最后一次在这里看到幻象, 是在那边的结盟室内。五仙祖飞升前曾提及‘世间灾劫’,他们好像要进行什么计划, 但之后就再没下文。这次走过的时候,幻象也没再出现了。”
裘万里疑惑:“灾劫?难道和史书上对应的魔族横空出世有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代霖光还远未出世。而且奇怪, 他们言语里也丝毫未提及魔族之事。”
“灾劫……结盟……”
裘万里陷入沉思, 而姜小满转头四顾,指尖不自觉抚过壁画,
“要是那个声音能再出现就好了。”
也只能先在这周围找找线索。
这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抱怨:“好无聊啊……”
姜小满回头, 却是蹲在角落的千炀托腮打着呵欠:“这里一点厉害的东西都没有, 本王都没得打架。”
她白了他一眼, 正要斥他两句, 忽又想起什么,语气一转:
“千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嗯?”
千炀闷闷懒懒地摇头。
姜小满又转头看向身后静默候命的二人:“你们呢?”
幽荧、羽霜也都摇头。
姜小满叹息一声:“果然,不再出现了么。”
千炀抬头问:“出现什么?”
“一个很神秘的声音,总是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哦。这种怪人,就算有,本王也不想理他。”
姜小满一听听出了什么,赶忙上前:“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呃……好像有吧?”千炀挠挠头,“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了点什么,记不得了。”
“什么叫‘好像有’?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任何异常都要告诉我吗?”
“本王没在意嘛。”
姜小满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还不赶紧给我回去找找!”
千炀无奈地挠挠头,不得已,只得沿着原路回头去找。
他一边慢吞吞地走着,一边四处乱看,神色满是不情愿。这条长道本就低矮狭窄,高大的壮汉不得不微微低头弯腰,才勉强通过。
走着走着,越是这样弓着腰,他反倒越把壁画看得更清楚了些。
行至一处拐角,他不经意抬眼,正好瞧见一幅不太清楚的画像。
有些剥落了,依稀好像是绘的一群小人祭祀一团火焰。赤色的烈火边缘,似有龙的形象正张口吐焰。
千炀却被吸引住了,凑近盯了又盯,凝神自语:“咦,这不是本王的‘赤焰火花’吗?”
壮汉越看越入神,火红的瞳孔中忽然掠过一道诡异的黄光,似有什么力量穿透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震,忽而高声大喊:“霖光,霖光!”
“干什么!”姜小满听见呼喊,立刻奔了过来。
见千炀整个人都快贴到壁画上了,便问:“你怎么了?”
千炀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
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只听“嗡”的一声,天地便开始翻覆。
四周的廊壁、灯火、石像尽皆流散,空间斗转星移,似被吞入一场旋涡。
姜小满眼前一晕,视线再清时,周围已然变了模样。
却见雾气在脚下流动,天地混成一片,似是身处云端,又像沉入浩瀚星海。
光影中,似有鲸影在无声游荡,尾声拖出一线流光。
她恍惚想起,这地方好像之前来过一次。
是那一次。她与那个声音对话的最后一次。
怎么又出现了?
再一看,这次千炀竟然就在身边。
“千炀,你也能看见这个地方吗?”姜小满急忙过去问。
千炀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点点头,
“是啊。是本王先发现的,然后拉你进来的。”
“啊?”
姜小满再次四顾。
难道说,这次的幻境是千炀引发的?
那,他能再度触发那个声音吗?
果不其然,那个熟悉而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异界之人,汝来却不止汝一人。汝携昔日之灵,再入此地——是以悼念故去之魂,抑或求问埋葬的真知?】
太熟悉了,这般模棱两可、玄而又玄的语调。
姜小满又怀念又暗自高兴。
说来奇怪,她一直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男是女,更像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特殊声线,柔和似水,却又威严如虹。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总说些听不明白的话。
姜小满叹了口气,偏头看向千炀:“你听懂了吗?”
千炀皱着眉头,神色认真:“这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姜小满顿时无言,见他眨着眼睛一脸认真,还以为他能领悟点什么呢,原来在纠结这个问题。
看来还得靠自己。
姜小满索性不再耽搁,直切主题:“你是神龙吗?”
希望不要和上次一样不理她。
但这次果然有所不同,声音并未消失,而是悠悠回应道:
【可以是,可以不是。吾乃沉默于往昔的故灵。】
姜小满又问:“那你如今在哪里?”
【身躯支离破碎,血流干涸于地海,识魄高悬于空中。所余唯有往昔之思,以及对生灵的无尽担忧。】
姜小满沉吟片刻,再问:“你,还活着吗?”
【……】
好了,又沉默了。
姜小满不甘心:“我们要如何做,才能知晓当年的真相呢?”
【凡人求索外界真知,却往往忽视内心所潜藏之道。汝自身便藏有答案,却舍近求远,缘木求鱼,岂非本末倒置?】
“什,什么意思?”
【也罢,吾之所遗,原为故人托付,唯有心存真切渴望,诚心追问之人,方能触及当年之真谛。既然汝拥有此心魄,此渴望,吾便引汝一观过往真相吧。】
“什么?”
话音方落,眼前虚幻的云影顷刻散开。
姜小满回过神时,人已回到现实的长廊中。
裘万里与羽霜正快速赶来,刚想开口询问,周围空间竟再度剧烈震荡。
天地再次翻转,他们所有人被抛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又在数度变化后再次清晰明朗。
这一次却不再是虚幻的云端,而是真实得令人心悸的宽阔地面。
四周仍不断传来滋滋的声响,仿佛空间的边缘尚未成型,一块块方格仍在缓慢铺展,逐渐拼接出一个宏大得望不到尽头的场景。
千炀疑惑道:“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裘万里则转头四顾,惊骇不已:“怎会有这般强大的幻术,根本看不见来源……”
姜小满讶异:“姨父也能看见?”
她又转头,“霜儿,你呢?”
羽霜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那个声音做了什么,但这次主动触发的幻景竟然把在场的人都拖进来了——除了幽荧。
唯独幽荧似因未及时赶来,没有被卷进来,看来此术式当有范围限制。
待烟尘彻底散去,整个场景的规模也随之显现。
他们四人此刻竟是立于一片宽阔的平地之上,尽头似有虚幻的云雾飘渺,像极了一座浮于天际的岛屿。
再往外,一圈又一圈披甲持刀的卫兵肃立不动,将场地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圆环。更高处,是密密麻麻的围观虚影,人影无数,寂静肃立。皆看不清表情,但模糊的面庞似乎全都注视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却并非注视着他们。
姜小满屏息凝神,忽地瞳孔一缩,“快看那里!”
她抬手一指,只见那方向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高台,高台正中竖着一根巨大石柱,一道残破的白衣身影被牢牢捆绑在石柱之上,双臂被高高吊起。
那人衣衫素白,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一头长发未束,凌乱地随风飘扬。虚影模糊,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额上的印记清晰得惊人。
姜小满当即认出:
“那是……子桑怜!”
是子桑怜。
哪怕幻影模糊至此,她的身形与眉眼在霖光的记忆里依然无比清晰。姜小满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是,她为什么会被吊在这里?
她的气息微弱,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线,生死之间,只差一息。
“子桑怜!”
这时一道凌厉之声从身后传来,却不是姜小满的声音。
是另一个女声的高喝。
姜小满猛地转头。
身后是阵列森严的卫兵军阵,一女子静静伫立于卫兵阵前,虽面容因虚影而模糊不清,但那熟悉的身形以及额头上同样耀眼的符记,她一下就明白了。
那是子桑楚。
子桑楚遥遥地立于在石柱对面,身着一袭繁复庄严的深黑长服,衣角垂挂的铃铛随风作响。一头乌发盘盘得端正,身后雅正的披风肆意飘扬。
她手持银色长枪,枪头雕作龙首,神情悲苦而冷峻。
她将银枪杵于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身后卫兵齐齐擂盾,震耳欲聋的声浪压下了四周的喧哗与议论。
待声音静下,子桑楚仰头,高声叱问:
“神龙天尊赐吾族特权,令吾等可感知、掌控祝福;而你竟以此神赐之能,强夺祝福,残戮族人,逆天叛道,罪不容赦!”
“今日三国人族代表齐聚于此,只为天地共鉴,见证你伏诛于此!”
“子桑怜,你可有悔意?”
她的声音冷厉无情,但姜小满却从中听出了几丝颤音。
那或许是对曾经胞姐的恨与悲。
只是子桑楚这一声喝下,不仅四野虚幻的人群噤声,幻境中真实的四人也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场景。
直到这时姜小满才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幻景,正是大战之后子桑怜被处决的刑场。文铄然曾经讲述过的那次神之岛屿的行刑,只是他也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最后的结果──子桑楚以自身血肉为祭,封印了天外与瀚渊的通道。
──那,便是后来的“天劫”。
而此刻,他们却将目睹这场未知的审判。
到底,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处决子桑怜,最后死的却是子桑楚?
姜小满好奇得要死。
被层层锁链缠绕吊在柱上的女人,原本紧闭的双目终于缓缓睁开。
“能让我,与天尊对话么?”她说得云淡风轻,
“就当为我指点迷津,死可瞑目。”
子桑楚并未立即回应,似在犹疑,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便在此时,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悠远的轰鸣,宛若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自虚空苏醒。
漫天阴影无声蔓延而至,渐渐笼罩了整座岛屿。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若黑暗之渊涌动,阴影交叠,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朦胧的黑影之中,似有高密的犄角交错如森林,又有垂落的长须飘荡如藻丝。
在场所有人,不论是幻景之中,还是幻景之外,都齐刷刷地抬头仰望。
姜小满也望着那高大得超乎想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庞然之物,看得目不转睛,
“那就是……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