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听她调侃,情绪一下收了,脱开师姐怀抱,眼神也认真起来。
“她是蓬莱造出来对付魔族的,太强了,我打不过她……”
余萝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分明前一刻还是熟悉的娇软小师妹,这转眼又陌生了。
这般严肃的神色,她过去从未在姜小满脸上见过……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第一次。
几个月前的雪地上,姜小满第一次说出“我是东魔君”的时候,那一刻她便觉得,师妹与他们之间仿佛横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那种说不出的陌生和不安,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可眼下,这份陌生却淡了许多,倒像是原先的柔软和新添的锋芒慢慢揉进了一处,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奇妙气息。
让人想要靠近,也不再畏惧。
“小满,你在上头和那魔君打的时候,我们只能在下面看着。可不得不说,当真叫人看呆了。要不是你,皇都和天下恐怕都得完蛋。”
“这件事昆仑认不认我不管,我瞧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余萝说着,转首望向榻上羽霜,轻叹一声,“还有双儿姑娘,本性也不坏的。管她是人是魔,我们既然在此,自然要想办法救她,全力以赴。”
一直沉默的王铮也插嘴进来:“对,全力以赴!”
憨厚地笑了下,又挠挠头,“我也就偷偷瞧了一眼,顶上那好大的龙头虎头,可能我一辈子都发不出那种招数!不过我觉得,这世上要说有人能赢过那东西,那肯定就是你,小满!”
他话说得憨,但神情格外认真。
分明是想调节气氛,可姜小满听着,鼻头却有些发酸。
“师姐,师兄……”
姜小满终于笑了出来,“师姐明明不修疗术的。”
余萝“啪”地拍了下她肩膀,还冲王铮扬了扬下巴:“唉,所以我把王铮带来了呀!我可不成,王铮可厉害着呢,是不是?双儿姑娘过不多久就能稳下来。虽然魔族体征我是真搞不懂,但她恢复得可快,吸收灵气那叫一个猛,你啊,尽管放心吧。”
姜小满闻言方才安下心神,轻声谢道:“多谢师姐、师兄。”
她稍作调整,又问:“爹爹在昆仑吗?”
“在,跟大师兄一块儿呢。”
余萝微顿,旋又低声道:“说起来,昆仑这回下给各仙门的集结令,白纸黑字,却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
“说什么了?”姜小满眨眨眼。
余萝和王铮对视,神色都严肃起来。
“凌宗主?凌宗主——”
一连几声唤,才将凌司辰飘远的心神唤回来。
抬眼看去,乃是一间圆堂。
堂中一圈人围坐,正中案上有人伏案执笔,在笺纸上低头记录。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玉清门的房宿。
怕是再没有比这更潦草的宗主会议了吧?
可房宿并不在意,略一顿笔,又问了一遍:
“凌宗主也确认了?当时在‘黄金壁’内,与您对阵的确实是东魔君?打开通天棺、甚至魔渊封印,一切都是东魔君的阴谋?”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视线扫过众人。
堂内围坐的,皆是各家宗主与心腹:姜清竹带着莫廉,文梦瑶身旁有罗允禾,玄阳宗的银狮尊者难得露面,背后站着他的大弟子。
最左最右两端,各坐一位神仙。
左边云海战神,眼瞳泛着幽光;右边的男子,长得像条狐狸,手捧金笏,应是文神柏洺仙君。
这番下界真大阵仗,不知道的还真当是来诛魔的呢?
按昆仑的说法,云海战神及时下界,剿灭了魔渊溢出的魔物,又助力修补皇都屏障,可谓为人界再立大功。
世人理当感激天神的福泽,不惜昭显天岛于世间,挽救世人于水火。
可实际上,这天下从没掌控在凡人手中。
皇都险些覆灭,这次动乱死了上千人,仿佛也没人在意。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蓬莱早已织好的天网中挣扎,谁都无法逃脱。
“凌宗主,都等着你呢!”堂中房宿再次开口。
“是。”凌司辰缓缓答,“是这样没错。”
姜清竹目光微转,似有所思,却终究未言。
其余人也都各自缄默。
房宿请示了战神,得到首肯后便从弟子手里取过仙印来,在笺纸末尾重重盖下,方才长吁一口气。
“既如此,其余诸事皆已确认。昆仑不日会发放讨魔贴至各大仙门,让诸位准备好与魔物的决战。至于东魔君动向、目的皆不明,还请两位神君协助,助我等早日查得其踪迹,斩杀诛灭,还人界一个安宁。”
“那是自然。”文神柏洺仙君含笑应道。
——
散会之后,各家宗主都默默出来。谁也不说话,阴着脸,脚步匆匆,只想着快些离开这昆仑浮山。
出了议事殿,便是寒素岛。
这里是昆仑浮山正南、开门见山的第一座岛屿。
诸宗主三三两两往浮岛出口去了,很快,便只剩凌司辰一人伫立原地。
他站了好一会儿,只觉一身疲惫难消,在会场里积攒的郁气仿佛还堵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开。
正待舒展一下肩骨,身后忽然有人唤:“贤侄,没事儿吧?”
凌司辰回头,是姜清竹迎上来,神情关切。
他摇了摇头。
姜清竹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皇都的战斗,别人兴许看不清。我爬到高处,瞧得明明白白。你们三人对阵那魔君,那魔君分明是被——”
凌司辰心头一紧,连忙“嘘”了一声,低声道:“姜宗主,此地人多口杂。”
“我知道我知道!”姜清竹反而更急了,擦了把汗,朝不远处的莫廉看了一眼。莫廉正帮他守着,玉清门那帮人还围着战神没有散开。
“我就是想说,如今天界盯得紧,我若有动作反而打草惊蛇。只能靠你了,满儿……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说着,他紧紧攥住凌司辰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份从未有过的郑重。
凌司辰倒被这一下拉得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姜清竹。
那一瞬间,心头千头万绪涌起,怔愣过后,却又归于平静与坚定。
他亦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这话姜清竹听在耳里,心头自是感慨良多。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凌司辰肩膀,便招呼莫廉,匆匆离开。
凌司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心里还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其实他本可以再说些什么。
但那一刻,却忽然哑声,不知从何说起。
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出承诺呢?
白衣青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新旧交错的印痕——是被割裂开的,是握剑时的,是护人的,是所有与生死搏斗换来的痕迹。
他打了多少场了?
归尘说的一点都没错。
自百花村出来后,相逢的尽是强敌,他又赢过多少?光说和飓衍交手便不下三次,却哪次都没占到便宜。
更不用说面对那样的“东魔君”。
那种彻底的无力,连还手的余地皆无。
若不是体内土脉忽然震颤,将他硬生生唤回来,他睁眼所见便是姜小满被困高空、无助又失措的模样。
但凡他能强一些,更强一些,
强到能打败所有伤害她的人,强到能让她脸上再无悲伤……
青年的拳头倏地握紧。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将他从沉思里惊醒。
凌司辰转过脸去,只见银发战神负手立在不远处,那目光分明是在唤他过去。
他神色一冷,稳了稳心神,几步镇定地走上前。
“我照你的要求作答了。颜浚他们现在何处?我要确认他们无恙。”
凌司辰语气虽尽量克制,眼神却未掩敌意。
云海战神上下打量他片刻,才道:“柏洺已差神侍护送他们回岳山。放心吧,不过是在途中误入雾阵,受了些虚惊,回去就都缓过来了。有我在,岳山的人还伤不了。”
他意味不明地瞥白衣青年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扬:“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如今一切罪责都落到未知的‘东魔君’身上,这结果,不也正合你心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凌司辰反问,冷眼看着他。
云海战神闻言只是摇头,眼底那抹讥诮一闪即逝,索性也不再多言。
银白长袖微扬,拂出一股磅礴灵力,已自顾自转身往前走了。
“随我走走吧,凌宗主。”
凌司辰站在原地片刻,眉头紧蹙。
他看了眼出口,又看了眼反方向的云海,
终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