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仰头而望,红衣渐远,天光再现,风霁雪歇。
唯余几缕羽毛缓缓飘落。
其中一根,落在了姜清竹的掌心。
天上有青色鸟影一掠而过,往北边方向去了。
速度很快,却依旧逃不过一双同样敏锐的血色眸子。
底下,倚着树干的华袍女人抬目展望,视线一直随着鸟影远去不见,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悠闲地打了个呵欠,搓了搓鼻尖,指间一枚葡萄干送入嘴中,细嚼慢咽。
直到耳畔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壮硕的男人看似忙了好几个时辰,脚步都疲了。
他手中还持着那火光未尽的神器,边走边收,嘴里念叨着:
“可真累人,总算收拾完了!”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咧嘴一笑。
灾凤看着他,先是将嘴里的葡萄干吞了,这才离开树干朝他走去。
“没想到君上竟真把阵圈给撤干净了啊。”她说着往千炀嘴里塞了把葡萄干。
千炀也很乖地弓下身子张嘴巴接过,嚼得有滋有味,“那是自然。本王答应了霖光的嘛。”
他嚼着嚼着一口咽了下去,转念又问:“对了灾凤,你之前为什么不让我跟霖光说实话啊,我们不是明明知道小衍衍的计划吗?”
“你傻啊,什么都跟她说了,她万一又跟仙门说怎么办?”灾凤瞪他一眼,“这阵法日后可是与天岛的决胜之机,在东尊主做好决断之前,我不信任她。”
千炀火红的眸子眨了眨,似捕捉到了什么。忽而一步上前,蓦地一下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女人带到身前来。
“所以……灾凤你其实早就知道小蘑菇布的阵法功效?”
千炀那般高大,纵使灾凤也不矮,但在他胸膛前却细瘦得跟枚竹签似的。
但女人气势也不虚,仰着头看着自家主君:
“知道又如何,只要于我们有利——”
“灾凤!”
壮汉猛喝一声,可让这荒崖都震了一下。
女人自是怔住了。
千炀放开她的手,看着她,说得很认真:“本王知你素来忠心,事事为我,为西渊,鞠躬尽瘁……本王很是感激。但——”
“霖光曾救过我一命。即便本王要与她为敌,也会光明正大在战场上与她对决。这般……在背地里借蛹物削弱她、偷袭她?这不是本王能做出来、亦非本王能容忍的行为。”
灾凤默然良久,最终轻叹一声:
“是,君上。”
气氛略滞,高大的男人又挠了挠头,
“那……现在去哪啊?”
“君上的想法呢?”
“本王也不知道呀……灾凤你帮我拿个主意嘛!”
灾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是哭是笑。
明明是瀚渊仅次北渊君与山灵的古老之存在,却又如此……单纯。
前一瞬才话语沉稳,义理分明,教人以为他终要立意自决,独当一面。
怎料下一刻……
竟又回归了孩童模样。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谁让她是西渊火鸾,宠着呗。
“君上忘了与南尊主的约定吗?这回姜家的结界也没破干净,得去跟他解释吧。就算不解释,和他合作的第二个行动咱得完成吧。”
千炀“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走吧?”
“急什么?等我吃完这把。鸟形的时候,嘴尖爪钩,可不好抓葡萄干。”
第263章 双煞
赤鸾往东边飞去时,青鸾也悄然落在了涂州以北的一座小城外。
这城不大,很安静。街巷之间落着斜阳黄光,照不出半点烟火气。
加上又是黄昏时分,店铺基本都打烊了,只剩风吹檐角、纸旗抖动。
姜小满进城后,也不看路,随意走着。
她在一间关了门的茶肆门前停下,门没锁,木椅也还搁在屋外。
她没敲门,也没进去。
只是在外头找了张椅子坐下,没茶,也没灯。
她一动不动,静静坐着。
风吹过长街,连椅背也凉,她也不在意。
从黄昏坐到夜深,又从夜深坐到天明。
直到清晨。
晨光从巷尾洒落时,茶肆里响起木门的咿呀声。
“姑娘?姑娘?”
是个茶博士的声音。
姜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额边落着几缕乱发,衣角也凉了半晌。
她被拍了拍肩,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你一个人啊?”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瘦小中年人,白褂子打着褶,脸上满是皱纹,像是常年不歇的样子。
姜小满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来喝茶?”
姜小满又点头。
“哎哟哟……姑娘你这来了也不进来知会我一声。”
茶博士自言自语地把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就过来伸手扶她,“外头风大,快快,进来坐。”
——
灶里火升起来了,茶水热气腾腾,一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还放了一盘新洗的果子,红亮带水珠。
姜小满接过,不说话,低头慢慢喝。
一坐,又是一整天。
人来人走,风起又止,茶凉了又添,街角响起又归于寂。
她始终坐在那里,不多言语,也不多动作。
像是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等到傍晚,店又空了。
茶盏空了,桌前也空了。
她的脑子,也是空空的。
夜幕降临,茶博士回里屋歇了,也没撵她走。再留了些热水与毛毯,把门虚掩上。
姜小满不想动。
她本是打算一路飞北,径直奔去岳山的。
可她心里清楚,凌司辰此刻一定也不好过。
他身边有一摊子事,岳山的危急、他自己的身份……他眼下已有太多要面对。她若这副模样贸然前去,只会让他更加挂心。
她不愿他为自己分神。
更不想用自己的难受,去换来他和她一起难受。
再说,这也解决不了什么。
于是姜小满就这么坐着,偶尔趴在桌上,发呆,发神。
她想着,现在的她,大约就像一根被风吹落的野草,漂泊无依,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去。
她心里还想替自己找个理由,说她是背负着使命才走到这一步。
但那所谓的“使命”……在此刻倒像一根鹅毛。
一拳打进里头去,连一分毫重量都感知不到。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喃喃出声:
“霖光……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把一切都扔给我,然后自己躲起来了。”
“换了我啊,我也不想醒。”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小时候总盼着能早点长大,离家闯荡、到处跑,想着多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