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皆不动了。
姜清竹埋头,风雪簌簌打在他鬓角,吹乱那几根斑白的发丝。
“君上!”羽霜登时色变,掌中羽刃已现。
她一步便要上前,但却被姜小满抬手拦下。
少女眉头一动,亦有疑色。
爹爹要动手?……是要杀她么?
可她却未设任何防御,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也未曾动摇。
羽霜感知到主君手掌那一丝不容抗拒的按压之力,虽满心不安,却终是听令止步。
琴音倏起。
只见姜清竹拂弦而拨,两道毁绝谣音波于一息之间化作无形之刃,自雪中破风而出——
银芒激荡,挟雪而来。
少女却岿然不动。
直到银芒掠顶而过时,她只眼睛抖了抖,几撮鬓发随风扬起,被音波削去寸许,细碎落雪之上。
“噗嗤、噗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而至。
伴随着切割开来的响动和冰块破裂声。
却不是来自她身上,而是从她身后传来。
姜小满猛然回首,羽霜亦霍然转身。
只见那片冰雪碎石之中,竟有两只蛹物半身已挣脱冰封,翻滚抽搐。其口张张合合,似还欲吐出术光来一击。
然却被毁绝谣刃波切入,横断身躯,连着冰块斩作两截。
“这处没冻透吗?竟然还能动。”羽霜语声一沉,抬手挥出一道寒光,迅速将余下几处隐动的冰封之物尽数冻结。
姜小满看了几眼那些化为死寂的蛹物,才再度转首,视线落回父亲身上。
姜清竹已收了蛇牙琴,身前风雪未散,他却伸出手来:
“满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温和非常,“先别说胡话,你先出来。”
“有什么难处,慢慢同爹爹讲。”
姜小满的目光先是怔然,再缓缓幽沉。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到最后,可在姜清竹替她斩去那两只偷袭的蛹物时,心底终究还是……有片刻动摇。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譬如:
【都这个时候了……我说的话,您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可是魔啊。】
【人魔殊途,仙门律令昭然,也是您亲口说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她终究没有说。
风雪兀自吹拂着她的发,雪落在肩上,堆在发尖。
蓦然间,她只觉眼角一阵酥痒。
她略微一眨眼。
那湿意便顺着眼尾轻轻滑落,软软的,痒痒的。
像是飘雪之中意外一颗灼心的火珠,灼也不疼,冷也不凉,只是酸软。
她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然斑驳。
那模糊中,是众人震惊、不解、畏惧交织的神色。
是姜清竹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是洛雪茗咬破了嘴唇,血丝顺着唇角蜿蜒;
是莫廉死死抓住姜清竹另一只手臂,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是冯梨儿喘着粗气,垂下目光,不再去看她。
她眼前一幕幕晃过,忽然记起一些不远的过去——
【
“小满,你现在老往外跑的,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啊?你过往没怎么一个人出去过,都是我陪你出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啊?”
——上次回家时,莫廉还这么问过他。
好些师兄师姐围在旁边,问她见闻、问她经历,问这问那的。
那时候,姜小满编了点话,又掺了些真。
莫廉听了半晌,没对她那些“见闻”有太大兴趣,却忽然认真起来,语气带了担心。
“如果有人欺负你,或是让你不高兴了,一定记得告诉大师兄。”他说。
那时,姜小满怔了一怔,刚要说话,眼前一抹白裙蹲下,她被一只纤手一把捏住脸颊。
是雪茗师姐蹲下来,眼神柔和:“满丫头,在外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其他师兄师姐也跟着附和:
“对,我们一起。”
“管他是谁!凌二公子又怎样?凌宗主又怎样?”
“对,就算狂影刀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大不了,我们杀上岳山去!”
她记得那时她被逗笑。
正要说什么,那些喧哗便被一道半嗔怪的声音打断:
“杀什么?岳山现在尚处恢复期,打打杀杀的是要做甚哪!”姜清竹拨开人群走进来。
他刚处理完事务过来,说话虽凶,眼神却笑得快开了花。
“回来了啊?”他说,“累了乏了腻了,就回来,岳山有甚好的?冬天冷得要命的,比不得涂州半点。”
宗门事务再累,也掩不住姜清竹眼角的宠溺,
“涂州暖些,回来我就差人给你炖你最爱吃的回锅肉汤,炖两盅。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好不好啊?”
】
“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如今听来,却更像一句永远也再听不到的诺言了。
姜小满唇角轻轻一抿。
她眼神微垂,风雪仍旧肆意吹打。
下一瞬,少女缓缓弯下膝,轻轻地,跪了下去。
跪在风雪铺满的白地之上。
都说白日鸣雷、盛夏降雪,乃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可今日弥漫魔气的鹅毛大雪,却冷得直入骨髓,落得人心发颤。
姜小满跪得端正。
她从怀中掏出白玉仙笛,又从腕间褪下雷雀环。
那笛子是她上次回家时,爹爹给铸的一把新仙笛。虽然她不会再用上,但当时也收下了,如今却不必再掩藏了。
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姜家的宗门令牌,出入结界的诀符,以及玉清门为姜家修士定制的剑符数枚。
一件接一件,她将这些本该象征着“姜家弟子”的物什,全数轻轻地摆在身前的雪地里。
那雪松软轻薄,将符印边角掩去。
羽霜立在她身后,未发一语,只紧紧盯着主君的背影。
而眼前的姜家众人都愣然看着她。
一人未动,一语未出。就连天地间的风,也在这一刻凝滞下来,雪落之声都失了响。
就在这片滞涩的死寂中,
“砰。”
少女双掌伏地,第一个头叩入雪泥里。
眉心贴地,额骨没雪,带起几片细碎冰晶,静得能听见心跳。
第二下。
第三下。
三个头沉沉叩毕。
姜小满抬起眼眸,一双明眸安静无声,泪痕沾上雪花,已经干透了。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声音很轻:“各位……”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保重。”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她怕再说多些,眼泪会再次决堤。
她没有再回头。
下一刻,翅羽翻起一阵雪浪。
羽霜化作青鸟腾空,红衣少女轻巧跃上鸟背,扶翎而坐。
一声清鸣,那青色鸾鸟振翅高飞,风雪卷起,直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