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宿愣了愣,随后讪笑,连连作揖。
姜小满在后面差点没笑出声。不过,这云海峰之名本就来源于眼前之人,得见“云海战神造访云海峰”,倒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俄顷,时辰已至。
紫霄殿大门敞开,金玉铺地,银发战神径自迈入殿中。
待得日头高悬,其他客院的宾客也陆续醒来,个个盛装华服,自各峰客院赶来,云集于紫霄殿前。
随着岳山山脉十九峰同时响起编钟声,每一声都震得天际翻出金边,也正式为这“继任大典”拉开宏宏帷幕。
姜小满甫一踏入殿门,便瞧见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那里,怯生生地朝她挥手。
那稚童不过七八岁,脸蛋圆圆,皮肤白净透红,瞧着倒像个剥了壳的熟鸡蛋般嫩生生的。眉目倒是清俊,双眸如星,眼尾上挑,如削出的剑锋。
她认出来那是凌北照。
说来,虽在寿宴上远远见过,她却从未与这位岳山小公子说过话呢,他找自己却是甚么事?
殿中宾客熙熙攘攘,来往之人步履匆匆。姜小满左右确认一番,见确实是在叫自己,这才快步绕过人群,跑到那孩童跟前。
“公子找我?”她俯身低声问。
凌北照乖乖点头,小手伸过来,悄悄拽住她衣角,拉了拉,“姐姐,跟我来。”
姜小满微蹙眉心。
按理说,继任大典的十二道工序有严格规制,此刻不该有她这个迎宾客卿什么事才对。
可凌北照二话不说,拉着她衣角,直往侧门走,姜小满也只能跟着。
门一合上,她才定睛望去,霎时间怔住。
凌司辰就站在那里。
他头戴琉璃璇玑冠,身着庄重华贵的宗主礼服,比昨日更显威仪。
冠带垂至双肩,长发披散如墨瀑般倾落,发尾处隐隐泛着淡淡金光——那是沐浴焚香后,宗门秘制的香木余韵所留,温润如玉,灵光萦绕。
再看那身礼服,乃蓬莱仙布裁制而成,通体织有繁复金丝勾纹,肩上披着祥云披帛,薄如蝉翼,灿若流霞。腰束七宝玉带,扣镶赤金狻猊,每一步,绸缎与金饰交相辉映,宛若御风而行。
他眉眼本就好看,此时更是映衬得如画中人。
任谁见了,恐怕都要暗暗咂舌。
姜小满就看得恍恍惚惚,一时竟回不过神来,真有种“被勾了魂”的感觉。
直到耳边传来凌司辰的声音——
“怎么样?应付得过来吗?”
她这才回神,急忙将思绪收拢,故作生气地上前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那金丝纹的仙布上,竟滑溜溜、凉飕飕的。
“你怎地溜出来了?这沐浴焚香、种剑藤后可不能见外人,你忘了?”
这是凌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继任宗主在大典前需闭门安神,除了凌家宗族的人外都不得私见,以防心神扰乱。
凌司辰却眉眼含笑,“我想你了,不见到你不踏实。”
姜小满抬眼望他,“我又不会跑。”
“你都跑两次了。”少年道。
姜小满一噎,嘴角不服地扯了扯,偏又找不到反驳之辞,只好嘟囔着:“这次不跑了还不行?”
话音刚落,她面色却倏然一凝。目光微微扫动,借着靠近的动作,轻声道:
“云海战神到了。”语调压得极低。
凌司辰闻言,眉目微沉,眼神瞬间变得锋锐。
拳头陡然收紧,衣袖下传来骨节轻响之声。
姜小满望着他,唇动了动,却终究未将“珠钗不在他身上”这话说出口。她知道若真说了,凌司辰必定追问她如何得知……有些事,还不到摊开的时候。
她抬手轻捋他肩上的祥云披帛,只道:“你安心准备仪式,我帮你看着。他……兴许不是你要找的人。”
凌司辰沉默半晌,拳头才缓缓松了开,终是点了点头。
——“二哥,差不多时候了。”
一道软糯的童音插了进来。
姜小满循声望去,便见凌北照立在一旁,离得不远,正挠着头,眼神时不时朝虚掩的门缝瞄。
那门直通殿后堂,应是新宗主此刻该待的地方。
编钟声渐急,催促着时辰将至。
她不待凌司辰开口,便连推带搡,把他往门里送去:“宗主大人快进去吧,若是让人撞见你在这儿私会客卿,莫说你了,我爹爹准撕了我!”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上却用力得很。她可不想做这“害新宗主破坏祖宗规矩”的罪人。
凌司辰却好整以暇,唇角轻挑:“礼毕之时,我会当众宣示你为凌家客卿——往后岳山,你想来便来,再无人敢阻拦。包括你爹。”
“好好好你说了算,”姜小满又是一把猛推,“赶紧进去!”
红衣姑娘从原先的小门出来,正好步入殿堂中央。
但见大殿之内金光灿然,正中一条悬空玉阶自后堂蜿蜒而出,直通大殿中央的浮空阔台。玉阶两侧仙雾缥缈,皆自台上玉鼎中氤氲而起,缠绕阶间。阔台四角,各镇一尊螭吻雕像,有四五个玉清门道童皆衣玄白,分立台上,手捧各色仙器恭候。
姜小满看得出奇。
没记错的话,卷宗上说:凌家的继任大典,新宗主当自后堂祥云中步步而出,踏玉阶而上,登临阔台。
这一仪轨被唤作——
【登梯侍龙】。
据说,这是为了纪念上古时期那传世工匠焚冲仙祖登临天山,为神龙修剪指甲。
一想到焚冲,姜小满便觉得这一幕极为讽刺。
她摇摇头。
收回思绪,再看殿内。
悬空阔台之下,座列层叠,各家宾客皆已入席。席上铺设精致绢锦,果脯香茗俱全。
整座大殿,围坐四方,左右依次排开,左席玄阳宗、玉清门修士,右席文家、姜家诸位,而凌家十二真人与高位弟子皆环绕阔台,坐于前方,静候宗主到来。
四座皆满,编钟声、瑶琴声交织,欢声笑语不绝,热闹非凡。
姜小满扫眼一圈,忽见人群中有一人朝她招手。
定睛一看,却是大姑。
姜榕招呼她过去,给她留了个位置在身旁,姜小满便乖乖地穿过人群,在她旁边落座。大姑宠她,桌上给她留的尽是上等肉干。
姜小满同大姑撒了会儿娇,却没怎么吃东西,反倒听着周围宾客的攀谈。
——“这凌家新宗主年纪轻轻,怕是史上最年轻的吧?”
聊的是凌司辰,姜小满便下意识专心倾听。
“也不尽然。”另一人慢悠悠道,“八百年前凌小宛继任时不过十八,虽说凌二公子二十一,但放眼仙门,也是少见的年轻宗主了。”
“何止是年轻?你们可知晓太衡山那事?”
“知道知道,我在场的。他一招便制住月鹿真人,啧,委实惊人。”
“这等实力……便是狂影刀恐怕也不能如此轻易打翻月鹿吧?这凌二公子,怎的修为这般突飞猛进?”
却听那人压低了嗓音:“该不会是使了什么禁术……”
这话入耳,姜小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正欲过去反驳,大姑却已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
“质疑声,你是反驳不完的。”姜榕笑意温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旁人未来如何评说,还得凌宗主自己去证明才行啊。”
姜小满垂眸,终是乖乖坐了回去。
她伸手去拿桌上肉干。
指尖才触到食盘,心底忽地一震,黑水之力的灵气紧攥着心口猛蹿了几下。
她立时一凛。
——是俱鸣传音。
耳畔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模糊,若一层无形的水幕将她笼罩,只剩心神深处鸾鸟低缓的声音:
【君上,出事了。】
姜小满指尖悄然一紧,不动声色地回应:
【何事?】
可鸾鸟却并未立时答复。
羽霜沉默了好一阵,声音才极其低沉,极其悲伤地传来——
【是秋叶……她死了。】
第232章 回答我,千炀!
“啪——”
指尖一用力,竟把食盘给摁翻过来,肉干散落,瓷碟在桌上打了个旋。
姜榕一惊,忙扶住侄女手臂:“满儿,怎么了?”
姜小满怔了一瞬,急忙俯身收拾,将吃食一一拾回盘中,笑道:“没事。”
声音稳着,可那苍白的面色却掩不住,连指尖都透着微凉。
收拾妥当后,她端起茶盏,佯装随意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却像寒风灌进心口。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