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到圣堂的入口处,江珧看到里面身穿白衣的少年身影,松了口气,冷汗涔涔而下。
“姐姐,我等你很久了。”百川沉沉地说。
江珧控制着颤抖的嗓音回答:“约个正常点的地方不行吗?”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小川朝着圣坛深处走去。
江珧突然发现墙壁上有一扇低矮的暗门,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往何方。前几次来时根本没有别的房间啊?
“那什么,小川啊,我有幽闭恐惧症,最怕又黑又窄的地方……”江珧舔舔干涩的嘴唇,几乎是恳求道,“你有什么想聊的,就站在这儿聊吧。”
“我想让姐姐看一样东西。”百川很是固执,坚持要江珧进去。看她确实害怕,便掏出一只手电打开了。
“油灯放下吧,不要带火种进去。”他说。
江珧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光源,怪道:“是易燃品吗?”
百川含糊以对:“不安全。”
“行吧……”半信半疑,江珧把油灯放在脚下,紧紧站在百川身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神态好似要进游乐场鬼屋。
“来,不会伤害到你的,我发誓。”百川牵着江珧,低头走进暗门之中。
第75章 水火不容
令人庆幸的是,暗门内并不像江珧想象中有错综复杂的密道,只是一间小巧玲珑的屋子,像是陵墓的耳室,隐蔽地藏在主室旁边。这让江珧开始怀疑这座地下设施本来的用途。
暗室里有软榻和蒲团,矮桌上放着饮具和几本神话历史书籍,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休息室。
“唔,你平时就在这里面呆着?”江珧问道。
百川点点头。
“这也太可怕了吧,又黑又静,吓死人了。一个人闷在里面不会自闭吗?”
百川眼中闪过一丝受创的神情,低声说:“其实……比我以前打工和流浪的时候好多了。起码周围的人尊敬我,不会被赶来赶去,也不用考虑下一顿吃什么。”
听闻此言,江珧只想扇自己一耳光。小川经历复杂,人也比较敏感,不过脑子随便一句话就会伤害到他。如果不是没人关怀照顾,他又怎么会轻易被归一欺骗。
“你想让我看什么呢?”想不出别的办法安慰他,江珧只能赶紧换话题。
百川打开软榻旁的木质暗格,里面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亚克力玻璃造的透明罩子,仿佛是博物馆里面的展品柜。
“这是……”
在这个透明罩子里,静静地摆着一只牛角状的古代箭囊,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时光粗粝地沉淀在上面,皮质已经酥软到不堪使用,但依然能看出细致的手工。皮子切割成窄条,细细地编织出水波花纹装饰,底部和开口都经过特别加固,已经在长期使用中磨得光滑发亮。这是一件饱含制作者心意的物品,又被使用者爱惜珍藏。
“姐姐,这是你亲手制作赠送给我的箭囊,我就是因为这件东西苏醒的。”
江珧睁大眼睛盯着这文物般的古老容器,被上面附着的久远时光震撼到说不出话。
百川打开玻璃罩子,拉着江珧的手去抚摸箭囊。一股温暖而怀念的感觉从指尖逆流而上,明明根本没有见过的东西,却觉得极其熟悉,像是梦中见过无数次。
“我们曾经形影不离,恩爱无比,你还记得吗?”
百川急切地抓住江珧的双肩,用力得要把她挤到墙上。然而从这双手中,江珧并没感到相同的熟悉,脑中只是一片空白,以至于对他侵略性的行为感到恐慌。
“我、我……”
“如果不是记得我,你为什么要关怀我,怜惜我?!”
见江珧毫无反应,百川极端失落,眼圈隐隐地红了。显然,他本来很期待这次会面能对两人的关系有本质改变的。
“对不起,哎……”江珧抱歉道,“小川,你是摸到这箭囊就恢复记忆了吗?还是有人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百川垂头丧气地坐在软榻上:“那有什么区别?”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别人转述,那可能是一个谎言啊。”
“我当然想过。”百川苦涩地笑着说,“如果这是谎言,那么我就依然是个贫穷的流浪儿,是社会最底层,永远配不上心爱的女人。如果这才是真相,那我还不如死了好。姐姐,你不明白吗?我必须接受这一切才有可能接近你啊!”
江珧还没能对这番振聋发聩的话做出反应,便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骤然上升,明明没有新的光源,但暗室里却明亮起来,甚至刺得人眼睛发痛。
“嘻嘻嘻……她真的不记得你了,不如放弃吧。跟我一对,圣子圣女、水火既济,多相配呀。”
百川脸色大变,站起身把江珧护在身后。
一个十五六岁的明艳少女施施然走进屋中,这阴冷昏暗的地下室立刻被她散发的光和热充满了。
红色虹膜。
黑沼寨那次遭遇战的记忆鲜明跳动,燃烧灰烬漫天飞舞的景象如同刻在脑中,江珧脱口而出:“祝融!”
叫出名字后,江珧却又觉得奇怪,当时看身形明明只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没过几个月,怎么就成长为少女了?容貌上,也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或许是看到江珧迟疑的神情,少女咯咯笑起来:“溟海没告诉你吗?他毁掉了我上一具身体,这是新的。怎么样?我还挺满意的。”
一阵恶寒袭来,江珧有了与气温截然不同的体验。祝融漫不经心的语气,鲜红的眼瞳和青春容颜,这一切矛盾之处都让她感到莫名恐惧。身体原来的主人呢?只是略微一想,江珧就忍不住发抖。这就是图南所说身体与灵魂格格不入的感觉吗?
“我没有邀请你,别进我的房间!”百川高声斥道。
少女努起娇艳的嘴唇:“别这么凶嘛,我们现在是同一阵营不是吗?信徒们以为我们是一对呢。”
周围的气温已经高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书页干燥地卷起,家具漆面开始龟裂。百川皱起眉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涌动而出,与祝融的光热相竞,水气的潮湿清爽袭来,气温又渐渐降了下去。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在这狭小的室内翻滚激斗,让江珧几乎喘不过气来。
“谁跟你一对!姐姐才是我的原配。”百川强硬地反抗。
“她恐怕不这么想呢,可怜的孩子……”祝融啧啧摇头,继续挑衅百川。可是突然间,鼻子开始流出殷红的鲜血。
“真脆弱,啧,还没怎么用呢。”她舔了舔血水,眼神赤裸裸地看向江珧,“好羡慕啊,这么完美的匹配度,只有你……”
江珧立刻感觉被火舌舔了一样,皮肤剧烈刺痛起来。
没等另外两人有所动作,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她感觉自己被拽起来,身子莫名其妙向后飞去。小小的暗室面积有限,她本应该立刻撞到墙壁,却并没有碰到任何阻碍,身体不断下坠、下坠。
小川的呼喊声消失了,整个空间感颠倒错乱,无数光影掠过,她眼睛一花,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呼,还好留了一手。”
图南松了口气,笑嘻嘻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江珧。
因为空间错乱的眩晕愣了半晌,江珧抚着胸口,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
“你受到袭击了吧?我在你身上设了法阵,有危险会自动把你送回我身边。靠吴佳那群废物点心,我真的不放心。”
“这也太方便了,你作弊……”江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袭来,让她眼前一黑喉中腥甜。
图南温柔又坚定地搂住她说:“别动,再歇一会儿。这办法方便是方便,对健康可不太好,轻易不敢用,别告诉呆九啊。”
岂止是不太好,江珧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五脏六腑争先恐后要从嘴里往外蹦,好像坐了回超级无敌增强版本的凌霄飞车。
这时江珧才发现,图南虽然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她。
原来是很危险的法术吗?江珧意识恍惚,感觉自己上下漂浮,像躺在一艘颠簸的船上,整个世界飘渺移动,渐渐远去。不知道躺了多久,灵魂逐渐归窍,神思也慢慢清明了,江珧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冷麻木,好在图南怀里暖洋洋的,冰冷麻木的感觉也就融化开了。
“还好没有离魂。”吁了口气,图南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江珧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都汗湿了。视力恢复后,她才发现自己被弹到了图南在大厦顶层的豪宅里,距离归一的大本营有几十公里之远。
见她性命无忧了,他立刻问:“是谁袭击了你?”
江珧喃喃:“箭囊……”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有更紧迫的事要告诉图南,但她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件古物。
“哈?一个箭囊袭击了你?”
“不,不是……那个东西很熟悉……哎,不对!是祝融!”
江珧猛然一弹,抓住图南领口喊道:“祝融又出现了!就在归一的地下圣堂里!她换了新身体,跟小川较劲……”
“小川?那个搬走的小公兽?”图南眉峰一挑,咄咄逼人起来,“没错,这股气味……他又接近你了?!小混蛋,我明明叫他滚的越远越好!”
眼看图南又要因为吃醋失去理智,江珧双手一合,啪地夹住他的脸,近距离大声喊道:“那不是重点,小川是重生的水神共工!”
图南浑身巨震,双臂一松,把江珧放下了。
“他说他是重生的共工?!”
“我亲眼看到他施展神力与祝融抗衡,他还有一个箭囊,说是拿到那个就觉醒了,想起了我,我们曾经是姐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流萤蜉蝣一样低贱的玩意,他怎么敢自称大公!”图南暴怒而起,凤目圆睁,额头青筋直跳。江珧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图南发这么大火。而这样子似乎并不是吃醋,却是另一种浓烈至极的感情。
窗外狂风呼啸,吹得玻璃微微颤抖,整座建筑在风中摇摇欲坠。天边出现了一丝怪异的金红色霞光,天空在这光芒照耀下,变成鱼肚皮一样的灰白色。
图南很快从狂怒中镇定下来,脸上蒙着一层寒霜。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异样的天象,问:“那个箭囊,是不是皮质、有编织的水波纹图样?”
江珧木呆呆地点头。
“啊,我懂了。”他说。
第76章 陆沉
谢小山玩着手机,忽然觉得室内光线变暗了,他抬起眼来一瞧,只见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转瞬间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色黑得好像午夜。然而地平线上又有一片金红色的霞光,可这是晌午顶上,既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
谢小山刷新天气预报,上面依然是‘晴’。
“嘿,今儿这天儿够怪的。”
他站起来走到被狂风吹得咔嚓作响的落地窗边,拍了几张乌云翻滚的照片,搭配一张手撑下巴欣赏窗外风暴的自拍,顺手发在了社交圈,附文字——这边风景独好。
但是顶层四面通透,景色应该更好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小山呸了一声,暗恨自己不争气,平地找不快活。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雨下来了。落地窗抖的幅度开始让人害怕,谢小山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天,只见一团巨大的气旋在这栋太古大厦顶上凝聚盘旋,暴雨就从这气旋里倾瀑而落,用瓢泼来形容都不够劲,简直是天给捅漏了。
龙卷风啊?谢小山琢磨从来没有在内陆都市里见过这样的气象,啧啧不已,干脆开始录视频。
“看见没,东边日出西边雨……嗯?!”
天边那金色的霞光中,出现了数十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太古大厦这边冲刺过来。黑点越来越大,乍看是一群飞翔的禽鸟,但却不是一个种类,有的像巨鹰,有的像老虎,有的长着犄角,甚至还有人影骑在上面。
谢小山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暴雨模糊了视线看错了。
“嘿,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正惊疑不定时,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木料燃烧声,一股焦糊气味钻进鼻孔。谢小山回头一看,火已经从厨房里蔓延出来了。饶是他不学无术,也知道高层起火住户几乎没有幸存的,登时吓得两股战战,缩到墙根。
火势蔓延极快,像是满屋被纵火犯泼了汽油一般,从家具窜上窗帘,接着烧了吊顶,谢小山还没想起来拨打119,就已经被火海浓烟包围,眼看要烧成一根火炬。
“爸爸呀!”他用哭腔喊了一声,只听得背后几声巨响,原来是狂风把落地窗给整面撕了下来,手臂粗的钢筋建筑材料、双层钢化玻璃,在这自然的伟力中简直像木棍纸片般不堪一击。暴雨一拥而入,倒是把室内的烈火给扑灭了。
谢小山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就平地起飞了。风暴撕开口子后长驱直入,打着旋横扫室内,这所豪宅户型登时变成东西南北四方位通透,满屋的家具连带装修全都被吹飞了出去。谢小山七十公斤的体重,像个塑料玩具一样被卷了起来,眼看要从四十层高的大厦里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