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室宽敞明亮,设施高档先进,课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会员们明显上课并不积极,似乎心不在焉等待着什么。果然瑜伽结束后,大家要集体换一个地方做课后冥想训练。
教室在明亮的楼上,冥想室却位于隐秘的地下。如果不是有人带领,谁都想不到花园假山内藏着一扇极厚极沉的石门。
全体成员上缴了手机,石门缓缓打开,黑黝黝的洞口中扑面而出温暖湿润的空气。男男女女都掩不住的雀跃兴奋,却不敢高声交谈,通道一直向下,明明地上设施都很先进,这里没有开灯,只有引路人举着一盏小蜡烛。
烛火跳动的光影照耀在洞壁上,从其规模和工整程度来看,建成时间并不久远。江珧心中紧张,不知道自己将在这地下遭遇到什么,或许是心跳加速,她感到手腕一紧,是小黑蛇提醒有它在不用担心吗?
江珧感激地摸了摸手腕,确实有了一丝安心感。深入地下的通道并没有带领他们进入什么神秘场所,最深处只是一处装饰简陋、空空荡荡的巨大石室,四角点着照明的火把。石室里没有雕像也没有壁画,像是被盗墓贼搬空的墓穴。
江珧凝神打量,在黯淡的火光中看到了一点细节,左侧的石壁上雕刻有火焰纹样,而右手边是流水纹样。在两种纹样之下,分别摆放着两个朴素的蒲团。除此之外,别无所有。没有人尝试去坐那两个蒲团,大概是为哪位大人物准备的。
如果说是拿腔作势,故意装饰成这样唬人,也不尽然。江珧感到一股凝重的神秘气息充满在这个空间里,似乎空气的密度都比地上要浓。石室中央无遮无拦,两侧的气温却截然不同,左边热得人头上冒汗,右边却阴冷潮湿,两边的空气像被不同的季节支配,根本不能融合。
这一下,江珧能够理解会员们兴奋又不敢高声的情绪是因为什么,这确实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场所。
所有人按照次序盘坐在地上,开始冥想。江珧闭着眼,心里根本不能静下来,只是胡思乱想。
片刻之后,她感到身边一片细微的骚动,有什么人走了过来。江珧眯着眼,睁开一条缝偷偷瞄,只见到一双骨骼秀美的赤足无声无息地走到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好奇心让江珧彻底忍不住了,她睁开眼抬头望去,接着吃了一惊。
只见百川身穿一袭宽松的白色亚麻衫裤赤脚而立,在这暗室之中,如同一轮散发着莹然光芒的月亮,清寂而孤傲。
他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江珧的额头。
那种细微的骚动再次荡漾开来,夹杂着艳羡、惊异、嫉妒等等复杂情绪,但没有人敢直白地表现出来。被这股奇特的气氛影响,江珧也没有张口称呼百川的名字。
他淡淡笑了笑,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像月光扫过地面,除了记忆中的清辉,什么都没留下。
“江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
冥想结束后,众人回到地面,周主管再次现身,这次脸上带了明显的欣喜和敬意。
“你……您是导师选中的人,一定能在审判中幸存的!”
几名不认识的会员围绕在她身边,试图与她碰触拉手,好像这样就能连带沾染上偶像的气息了。
“是第一次来的新人……”
“美人待遇果然不一般的……”
“是直接安排到VIP班的吧?”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这让江珧回想起毕业时得到电视台offer的景象。只不过这次谈论她的不再是年轻学生,而是城府深深的社会成功人士,连负面情绪都掩饰得更好。
第一回 的行程,没有发现归一有什么明显的非法行为。
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江珧说:“我还以为能公费报销瑜伽班的费用呢,结果那主管开口就送我十次免费体验。本来以为是骗钱的传销组织,倒是薅了好大一把羊毛。”
江珧吴佳这对破产姐妹经常去新开的店蹭优惠,从没见过这样慷慨的赠品,吴佳羡慕地说:“真可惜,我没什么健身需求,要是火锅店或者美甲理发就好了。”
“呵呵,说不定是放长线钓大鱼,以后割一茬大的。”图南对人性的评价依然负面,翘着脚道:“九成九因为你是电视台主持人,才会给你免费课程,让你当代言人宣传,这个算盘打得很响嘛。”
“又不是当红主持人,我还是倒了三次地铁去的呢……”江珧小声咕哝,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件事,却一时想不起来。坐下又说了一会儿话,她突然醒悟过来,撸起袖子一瞧,发现小黑蛇惬意地眼睛都闭上了。
江珧大叫一声:“你是蹲这儿睡着了吗?快出来!”
于是胳膊上那条赖着温暖气息的黑蛇才不情愿地挪了挪窝,懒洋洋地向下游走,盘绕过手腕、手背、从她指尖上滑落下来。
图南眉梢一挑,问道:“怎么样,有奇怪的人吗?”
卓九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选得很好,是个地眼。”
江珧问:“地眼是什么?”
“就是一种自然现象,在这种特殊的地方,气息更容易凝聚,生物更容易繁衍。总而言之就是风水挺好吧。”吴佳大大咧咧地给了个解释。
江珧恍然:“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个圣堂里的空气都不太一样。”
图南拖着长腔:“稀罕,看来有高人指点呢,倒不全是草包。”
既然卓九没有主动提到百川,江珧也不在图南面前多嘴。她这次选材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如果说是为了救小川才只身入虎穴,还不知道胖鱼要怎么作翻天。
这边厢江珧有所隐瞒,那边卓九给图南递了眼色,两人各怀心事,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天。
第74章 暗门
“1.8千克……呜哇!数字虽然不多,可外观上简直瘦了有十斤!”
吴佳在体重秤旁边鼓掌祝贺,江珧看着自己开始出现肌肉线条的胳膊,和黑了一个色号的皮肤,心情非常复杂。
灵修瑜伽并没有减肥效果,因为受到‘圣子’的眷顾,江珧很快升入了VIP苦修班,具体而言就是干农活。因为是冬天,自然状态下的庄稼并不生长,大家都在塑料大棚里照顾有机蔬菜,一天下来经常累得灵魂麻木,都不记得自己进归一卧底是为了什么了。
往沙发上一躺,江珧大脑放空,喃喃自语道:“干脆就转行当野外调查记者算了。”
图南绝口不提心疼,只是往她手上挤了一坨护手霜,一边按摩一边笑着说些“劳动后的你最美”之类的废话。在他心里,宁愿江珧去拼事业,也比跟那些同行混强,免得灵魂都沾染上中年男人的油腻恶臭味道。
休息片刻,江珧感觉自己血条恢复了一点点,说道: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花钱去受罪了。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活,干完再去圣堂听课,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灌输,大罗金仙也给洗脑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卖什么有机蔬菜,光我那个班的同僚,给归一捐款都是以百万为单位起啊!还有人全家都住在那的,大人不上班,孩子不上学,全部身家都扔进去了。”
吴佳好奇地问:“所以他们灌输的到底是什么内容啊?”
“极端环保啦,人类堕落啦,还有世界末日,只有加入他们的组织才能获救,就是奥姆真理教那套。”江珧皱着眉头说,“开始我以为是传销,现在感觉是邪教,要不然报警算了。”
图南突然问道:“关于末日,他们怎么描述的?”
“就启示录那种,大地倾覆、洪水泛滥、野火烧灭一切活物,复苏的神灵收割灵魂……大概就是这样,教义内容不许带出来也不许拍照,文笔还挺好的。”
“洪水和野火啊……”图南点点头,不再深究。
江珧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在江西探访黑沼寨的时候,不是有次遭遇了祝融吗?你说她用的是人类的身体,那不跟我是一样,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绝对不一样。”图南大幅度摇头,“在我们看来,她那皮囊跟灵魂完全不相融,好像不合适的盒子装了奇形怪状的内容物,皮囊撑得千疮百孔,长则维持几个月,短则几天就消耗掉了。”
“嘶,恐怖片哦。”江珧抱臂揉搓。
“祝融在远古就是以暴虐善变著称的神明,他的本体在涿鹿之战中损毁后,信仰却没有全灭。如今火神庙虽然很稀少了,但还是有几座,这点香火能让他苟延残喘,可想要使用那么大的神力,应该是很困难的。”
关于这点,图南也很费解,但也不想详细向江珧解释。
“总而言之,像妻主这样完美的重生只有一个哦。”他像宠爱珍宝一样把脸贴在江珧手背上蹭了蹭。
“那你就更用心点照顾她行吗?知道平安活这么大有多难?眼看着都瘦脱形了!”
伴随着卓九不满地数落声音,一阵寒风从室外钻进来,卓九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走进门,头上还顶着明黄色的安全帽。不知道是不是接近年关的原因,他最近有很多活需要上工地,陪伴保护江珧去卧底的就换成文骏驰和吴佳轮流。
江珧眼尖看见卓九手里拎着个装了半袋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奄奄一息的大黑鱼。
“酸菜鱼!”
因为体力劳动而饥肠辘辘的江珧忍不住喊出声。要说这卧底工作唯一的好处,就是又可以大吃大喝而不怕长肉了。
“再等半小时。”卓九摘下安全帽,脱掉巨大的黑色外套挂在门口,过程中居然扑扑簌簌地往下掉沙粒。
图南满不在乎地说:“啊,民工下班了,快去做饭。怎么只买了一条鱼?”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卓九去厨房处理食材,江珧继续躺着回血,图南以想吃雪糕的名义钻进厨房,打开冰箱。
卓九反抄菜刀,用刀背猛击鱼头,大黑鱼就干脆利索地往生了。
“归一的资金来源查到了,是香港那边。”隔着冰箱厚厚的门,图南若无其事地小声说。
熟练地剖开鱼腹,扯出内脏,卓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今天的晚饭上,对图南的话反应平淡。
“哦。”
“我想起来上次去见水猴子时,他提了一句他们那边也受到威胁,说不定是同一批人。还有,这条线还曾经资助过李悟一,或者说李悟一本来就是归一的成员。”
卓九正在斜刀给鱼开背入味,听到这个名字,手下一顿,刀锋瞬间切透鱼身,插在铁木砧板上。
“跟你斗法死掉那个人类?”卓九冷冷地问道。
“就是那家伙了,他到底从哪里得到妻主的手链,到现在也没查清楚。抹茶……香草……”图南一只只翻找雪糕的口味,冷冻层溢出的白色冷气淹没了他的手指。“所以,你去一趟香港吧。”
卓九在小鸡围裙上擦擦手上的腥味,听闻此言皱起眉头:“凭什么是我去?”
图南已经找到想吃的雪糕,翻了个白眼说:“我去的话谁来继续查资金线索?你认识帝都的哪个人类高层?能调动哪个组的队长?在人间呆了那么久,一丁点政治影响力都没有,我看你也就适合工地搬砖。”
图南甩上冰箱门,顺手从砧板上捏了一块新鲜鱼肉塞进嘴里,施施然走出厨房。
“咬一口吧?第一口给你,剩下的我吃好不好?”他拿着雪糕在江珧眼前晃动,恶魔一般诱惑她吃会发胖的甜食,同时手指微动,把水猴子孙嘉文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卓九。
归一要求的功德业绩,就像公司里的KPI一样层层递进,每次完成,就有机会接触更高的机密,更多的接见。成员们的心理开始只是向往归田园居,后面却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坚信末日一定会来临。既然人间即将倾覆,那么权势地位、金钱财产自然都没有必要留恋了,统统捐给组织以换取新世界的船票。
江珧自然是没有大笔金钱捐赠,只好以发展下线的方式做业绩。她假称吴佳是台里实习期的主播,顺手把她拉到班里面,正好给自己作伴。吴佳这样健气性感的混血美女,就算没有任何资产也会受到热烈欢迎,作为招牌都可以起到宣传作用。
把一打十二颗大头菜装箱贴上胶带再扛到送货卡车上,江珧扶着酸痛的腰,对朋友叹息:“人家在游戏里面种大头菜玩得不亦乐乎,我可好,在蔬菜大棚里面玩这个。”
吴佳体谅江珧,说:“你坐在那里打包就好啦,箱子我来搬。”
江珧拍拍劳保手套上的土说:“倒是增加了许多奇怪的知识,要是末日废土,说不定我还真能种出菜来。”
“这就是导师要求我们苦修的目的,不仅能锻炼毅力,还能在刀耕火种的新世界里生存下来。”灵修部的主管出现在大棚里,喜气洋洋地对江珧说:“恭喜,圣子召唤你去圣堂侍奉。”
“现在?我一个人?”
答案一一得到肯定,江珧跟吴佳对视一眼,心中止不住激动。卧底这么久,一直都没办法单独跟小川相处,终于得到这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灵修部的主管将江珧带到那间地下圣堂的入口处,将一盏油灯交给她,便将那厚重的石门从背后关闭了。
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火苗微弱地跳动着,这条长长的路黑得不可思议。虽然下来过好多次,但每次都有几十个成员同行,人多的时候并没觉得怎样。而此刻独自身在此处,竟然发觉这条通向地下深处的甬道好像陵墓的墓道一般,阴森又逼仄,让人寒毛竖立。
江珧深呼一口气,坚信百川不会故意害她,鼓起勇气攥紧了那只油灯向下走去。
孤单的脚步声传达到四周的石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空荡的回音,一阵来自地底的微风从耳畔拂过,火苗舞动起来,吓得江珧赶紧用双手护住火苗,生怕唯一的光源熄灭。
“嘻嘻嘻嘻……”
一阵微不可闻的嬉笑声伴着那一缕微风拂过,似乎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火苗舞动地更加欢快,甚至舔向江珧的发梢,她神经紧绷,竖起耳朵,甬道却再次陷入死寂。
太紧张而产生幻听了吗?
在这深深的地底,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人感到心惊肉跳,胡思乱想。
装神弄鬼!江珧攥紧油灯,哼唱起《国际歌》给自己壮胆。人类真是奇怪得很,像学校、医院、旅游场所之类白天人头攒动的地方,一到夜间无人时,就格外的空旷安静,使人本能地抵触。是反差?还是活跃的人气抽出后,才能还原事物本来的面貌?
这条又深又长的甬道,似乎正通向遥远的时代,那些被深深埋藏在历史中不为人知的故事,真相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