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圣女安伊尔,怎么可能不是女性呢?
光明神冕下,会不知道自己所选择的圣女的性别吗?
还没思索个所以然,眼前人却拉扯着她的手臂,只消一点巧劲,她便如翩翩蝴蝶落进他的怀里,安伊尔搂着这位女孩的腰,捏着一点她的下巴,“亲吻我吧,我想要得到你的怜爱。”
她宛如来自地狱的魔鬼,毫不留情地展现浑身解数,势必要得到眼前女孩的怜惜。
西尔维娅的脑袋不再转动,她的视线掠过眼前圣女宛如银河流转般的眸子,划过高挺如山峰的鼻梁,落在那张薄薄的,但在水汽下又艳红无比的唇上。
被恶魔引诱的少女一边浑身抖抖瑟瑟,一边踮起了脚,闭着眼,颤颤巍巍吻上了那张嘴唇。
眼前的恶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耳边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急迫的呼唤,西尔维娅睁开眼,看见了眼前正在落泪的洛利安。
他是哭得极其漂亮的,本该明亮的眼珠蒙上一层水雾,变得朦朦胧胧,仿佛一个盛满了水的杯子。
多余的泪珠很快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眼皮泛着红色,嘴唇微微颤动,显得可怜至极。
明明高大健壮,却仿佛一只落了水的小狗。
他瞧见西尔维娅睁开眼,眼泪流得愈发欢快,掉在她的脸上,仿佛滚烫的蜡油,激得西尔维娅一颤。
“西尔维娅,妹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妹妹,妹妹……”他紧紧将西尔维娅搂在怀里,语无伦次地呼唤着西尔维娅,又不住地低下头,两只手还在抖,慌乱无措地吻上她的脸颊。
第43章
他们此时正在井底之中。
四周皆是茫茫白雾, 缠缠绵绵,接连不绝。
来不及思考片刻前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西尔维娅眼明手捷地探出手,抹掉了洛利安眼角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洛利安怔怔然地望着这位王女殿下,看见她眉眼柔和,仿佛一朵玉兰花,还未靠近她,便能嗅到那不属于任何人的芬芳。
“别哭了, 洛利安,没有事的,我会一直在的。”
时光仿佛在顷刻之间流转,回到了那个阳光璀璨的午后,魔怪身躯庞大,轻易遮挡了他的光,他跌坐在阴影之下,想着死亡也许也并不那么恐怖,或许,在死亡的彼界,他能够再次见到他的血肉至亲。
可是不知为何,眼泪还是顺着眼角点滴而下,仿佛冬日里下的一场寒雨。
直到那抹明丽娇俏的身姿闯了进来。
西尔维娅,骄矜艳丽的王女殿下,亲爱的,他的妹妹,和现在这般,伸出她那只白皙得好似面包店里最完美的奶油的手,拂去了他眼角的泪花。
“妹妹,亲爱的妹妹,亲爱的西尔维娅,请让我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吧。”洛利安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哪怕她的身侧会站着越来越多的人,也没有关系的,亲爱的西尔维娅,善良又勇敢的女孩,本就应该被所有人注目着,成为这世上最为瞩目的那一颗星辰。
洛利安紧紧抱着他的妹妹,在她的眉间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一个圣洁而不带任何欲望的吻,仿佛从葱翠草坪上掠过的一阵微风。
“西尔维娅,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
西尔维娅是在安伊尔的眼前摔入这口井的。
安伊尔望去,只来得及看见这位孩子惊愕诧异的神情,好似坠崖的羚羊。
他顿时魂惊魄落,虽是下一刻便随之跳入井中,却很快失去了这位孩子的踪迹。
漫无边际的,属于他那位胞弟的气息包裹着他,隔绝了其它的气息,西尔维亚的气味被全然掩盖。
这位神明此时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制止意外的发生。
他总是自以为是的。
自以为是地代替那位圣子道歉,自作聪明地将莫德雷调任到西尔维娅的身边,妄自尊大地认为自己总能保护好这位孩子。
安伊尔感到一股难以言诉的挫败,这种挫败混合着失去西尔维亚踪迹的恐惧,好似一张大手,搅紧了他的心脏。
“西尔维娅……”
声音仿佛被砂纸无情打磨,这位神明的喊声裹着焦灼,直直撞向四周冰冷的雾气,又弹回他嗡嗡作响的耳膜之中,空荡荡的,藏着抑制不住的焦急。
他没有得到回应。
这位神明于是深一脚浅一脚,走进这雾气之中,白雾仿佛拥有了生命,宛如一缕一缕出窍的魂魄,誓死不渝地缠绕着他的脚腕,又如春风吹又生的春藤,攀岩而上,依附在他的腰际,拂过他直挺的脊背。
他忽而又嗅到了西尔维亚身上那股素淡的气味,混杂在浓郁的黑暗气息之中,如遍地郁金香中倔犟盛放着的一朵白百合。
微弱的光晕仿佛一根点亮的火柴,在他的瞳孔中快速地扩大,安伊尔猛然抬起头,阔步往前方走去。
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他看见了他那位顽劣的胞弟。
这位和他有着如初一致容颜的神明,身躯包裹在一件轻薄如纱的长袍之中,那长袍没有繁复的花纹,却仿佛流淌着漆黑的墨,在这样的寂静中,仿佛被遗忘的深渊。
一根银质烟斗被他的手指松松夹着,他并不吸食,只抱着手臂,让那灰蓝色的,缱绻的烟,从那烟斗中徐徐溢出,在他面前袅袅升腾,他那张和安伊尔相似的脸在这朦胧中显得愈发妩媚多情,宛如一株在夜色中慵懒绽放的曼陀罗。
又并不那么相像了。
“亲爱的兄长,好久不见。”
眼前人的眼神透过袅袅烟雾望了过来,眸子中盛着些戏谑。
他微微俯下身,那衣物不知为何,带着点水渍,紧紧贴合着他的身躯,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
安伊尔没有回话,只冷漠地看着他。
这副毫无所动的模样,一时让这位神明怒火中烧。
但很快,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点愉悦,“安伊尔,我见到那位孩子了,是一位很乖的宝贝呢。”
他如愿看到他的兄长脸上那点残余的,让他无比厌恶的温和神色如同一块漂亮的琉璃,被他击得粉碎。
安伊尔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倒映着眼前人的脸。他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点疼痛。
“琉瑟斯,”安伊尔闭上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那般沉着冷静,“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应该过多插手下界,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给生灵们带来灾难的。”
琉瑟斯看着他那向来被人歌颂赞美的兄长,他当然知道他在警告他,自以为是地先入为主,警告他不要出格,一时失笑。
“她吻了我。”琉瑟斯微微眯着眼,那双眸子因而变得长而上挑,手腕轻轻晃动着,灰蓝色的烟愈发荡漾,仿佛被清风拂过的湖水。
他答非所问地回答道,本该因为看到安伊尔那张骤然血色全失,显现出一股骇然的神情而感到愉悦,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孩子的吻。
那孩子,有着饱满的唇瓣,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郁金香,微微启唇,便能看到藏于其间的稀世珍宝。
琉瑟斯承认自己的不知廉耻,他引诱了那位孩子,让这位不谙世事的,纯洁美好的孩子,主动踮起了脚,张开了唇,落入他的怀抱之中。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谁会不喜欢这位孩子呢?
他仿佛又陷入那种奢华而糜烂的体验之中,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烟雾缭绕着,在他那张秾丽的脸上投下一点朦胧阴影。
安伊尔知道他没有说谎,阴沉沉的视线从琉瑟斯的脸上滑过,又落在他那张令人生厌的嘴唇之上。
那点隐藏在郁金香气息里的百合香,便是眼前这位桀骜不驯的胞弟曾接近过西尔维娅的证明。
一瞬间,这位向来从容自若的光明神冕下,感到自己的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冻结,又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开,好似忽如其来爆炸的热气球。
他感到自己的血肉之中仿佛塞了一团粘稠的,腐坏的沥青,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是若是张开嘴,腐败的话语便要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
他的珍宝,正在被旁人肆无忌惮地窥探,沾染。
他沉默良久,将口中蔓延的血气吞下,“琉瑟瑞,你不应该把我们两个的矛盾牵扯到旁人身上。”
“亲爱的兄长,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西尔维娅可不是别人,我喜欢她,这位可爱的孩子。”琉瑟瑞伸出那根烟斗,轻慢地戳了戳他的兄长的手臂。
安伊尔心中燃起一股嫉妒的火焰,却无处宣泄,只能焚烧着他的血肉,将他变成一座沉默的,即将爆发的火山。
“为什么西尔维娅亲吻的不是我呢?”他憎恨地看着眼前人,一时竟被自己心中产生的丑陋而狭隘,不受控制的嫉妒而惊到,他的睫毛颤动着,终于迟钝而又如此明显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这位孩子。
因为喜欢,所以在她与她的兄长接触时,心中会泛起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每时每刻待在那孩子的身边,记得她又换了什么发饰,裙摆扬起了怎样绚丽的弧度。
因为喜欢,才会亲密无间地与她共枕一席,甚至在清晨看见她那宛如棉花般陷入绒被中的脸时,胸膛里会扬起柔和而甜蜜的情绪。
他在很早之前,在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前,就喜欢上了这位聪慧美好的孩子。
一瞬之间,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这种感觉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它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膛。
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袅袅白烟灌入他的肺腑,让他重新保持了理智的模样。
安伊尔看向他的胞弟,“琉瑟瑞,不要做不被允许的事情,这是我以兄长的身份,给你的忠告。”
琉瑟瑞不以为意,只是弹了弹手中的烟斗,“安伊尔,你总是觉得自己掌管了全局,什么事情都了然于胸,或许是你那些没头脑的信徒对你毫无节制的夸赞让你昏了脑袋,可是,我亲爱的兄长,你看到的,你认为的,你做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琉瑟瑞不欲与他再多说什么,现在,他想要回到西尔维娅的身边,他喜欢那位孩子,他想要得到她更多的目光。
他扬起一抹笑意,在隐入浓雾之前,丢出了一颗惊雷。
“亲爱的兄长,你说那位孩子,知道与她朝夕相处,同床共眠的圣女殿下,实际上是一位男性,甚至于,是这世界上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冕下吗?”
他的半边身子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中。
“没有人会喜欢欺骗的,亲爱的兄长,这是我以你善良的弟弟的身份,给予你的忠告。”
安伊尔阴沉沉地看着琉瑟瑞消失在白雾之中。
浓郁的,一瞬不息环绕着他的黑暗气息随之弥散,他又看见了那位孩子。
那位不断扰动着他心神的,他心爱的孩子,现在卧在她的兄长怀中,而她那位鲜廉寡耻的兄长,正包含着一腔爱意,吻着她的脸蛋。
第44章
井底之下,白雾逐渐消散,西尔维娅看见了安伊尔。
她站在不远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之中,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湿阴冷,莫名让西尔维娅感到心悸。
转瞬之间,这位圣女又恢复了往日的浅淡的笑意,好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走到了他们面前,眼中含着忧切,拉住西尔维娅的手腕。
“西尔维娅,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