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此刻燃着实质般的怒火,死死盯着台下的苍牙,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烈焰将对方吞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脚下地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焦痕。
若非桑叶尚未发话,若非这场合太过重要,他恐怕已直接冲下高台。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破坏结侣的大事,尤其是今天!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副情深似海模样的白狼,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和冒犯。
金翎脸上的温文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锐利如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过苍牙全身,评估着他的状态、意图以及可能带来的影响。
相较于赤炎的外放,他的怒意和戒备是内敛而锋利的,像藏在丝绸下的薄冰。
他更在意的是此人对桑叶造成的影响,对仪式乃至后续各方关系可能带来的变数。
这个白狼的出现,打乱的不仅仅是仪式,更可能是一个精心维持的平衡开端。
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看向桑叶背影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知道凭桑叶九阶的实力,追求她的雄性肯定前仆后继,他要看紧一点点!
黑曜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是微微向前挪动了半步,这个细微的调整,却恰好将他如山般的身躯更彻底地挡在了桑叶侧前方。
像最忠实的守护兽,任何可能对主人产生威胁的存在,都会引发他本能般的防御和驱逐反应。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最适合瞬间发动攻击的位置。
三人虽反应各异,但那种同仇敌忾、不容侵犯的姿态,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无声地宣示着主权,也施加着巨大的压力。
台上的巫眉头紧皱,手中的法杖顿了顿,看向桑叶,等待她的决断。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苍牙嘶哑而清晰地再次开口:“桑叶……我,有话要说。”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桑叶身上。她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旧人、突如其来的质问、以及这万众瞩目下的难堪局面?
桑叶的目光从苍牙写满决绝的脸上掠过,扫过身后三位姿态各异的未来兽夫,也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宾客。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探寻、期待、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看热闹的兴奋。
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手。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奇异地让几乎要爆发的赤炎生生顿住了脚步,也让金翎嘴边即将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黑曜依旧沉默,但身体已如蓄势待发的磐石,只待她一个示意。
“苍牙。”桑叶的声音平静无波,穿过寂静的广场,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是我缔结契约之日。你有何话,需在此刻打断仪式?”
她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是一种平静的询问。这反而让苍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宁愿看到她生气,看到她责怪他的不告而别,也不愿是这样仿佛看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脏的抽痛,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一些。他一路追着消息,穿越丛林、翻过山岭、趟过河流,几乎是不眠不休,才在这最后一刻赶到。
他知道此举唐突,知道会让她为难,知道会得罪台上那三位背景雄厚的兽人,甚至可能触怒万兽城和诸多部落。
但他不能不来!
“桑叶,”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维持着稳定,“我并非要践踏你的仪式,也并非不懂今日对你有何等意义。
我来,只是想问……当日一别,你说追求之路不同,你可曾给过‘我们’另一种可能?你可曾真的相信,我当日的隐忍,是为了最终能以更自由的姿态站在你身边?”
他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执着。
“我知道,我无法像他们一样,背后有强大的族群,有丰厚的资源,能在你需要时提供城池般的庇护,能在今日送上令万兽惊叹的礼物。
我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白狼巫医,我能给你的,似乎只有微不足道的医术和……一颗从未改变的心。”
“我日夜兼程赶来,不是要你为难,更不是奢望你能抛下一切选择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选择谁,无论你走到哪里,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你是九阶强者,不是因为你能复兴部落,而仅仅因为你是桑叶,就愿意为你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并且……永不放弃变得更强,直到有资格与你并肩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桑叶身后神色冰冷的赤炎、金翎和黑曜,最后又回到桑叶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如果……如果我的出现,让你困扰。如果我的感情,对你而言已是多余。那么,在仪式完成之前,请允许我,在此,以我血脉与灵魂起誓——”
他抬起右手,指尖划过掌心,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巫医的血脉誓言,在兽人传统中,有着极重的分量。
“——我,苍牙,以白狼之血与先祖巫医之魂立誓,今日之后,我将远走天涯,永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但我的守护誓言,至死方休。若你将来有需,无论我在何方,此誓必将指引我归来。”
“我只求,在这一切之前,听你一句真心话。桑叶,你能否接受现在的我?”
话音落下,偌大的场地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这场盛大仪式竟演变成如此局面,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有人皱眉,觉得这白狼小子不识大体;有人暗自唏嘘,为这份孤勇动容;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桑叶,等待她的回应。
金翎的指尖微微蜷起,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完全消失,眼底是一片深沉的金色。
赤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隐隐有火星迸溅,若非场合特殊,他早已冲下去。
黑曜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桑叶迎着苍牙孤注一掷的目光,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她想起山谷中的温暖,想起他认真的教导和润物无声的照,想起分别时他眼中的压抑。
他说得对,她当初离开,是因为无法性命交付。
但时移世易,一切已不同。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苍牙,你的誓言太重,我承受不起。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但今日,是我与赤炎、金翎、黑曜缔结契约之日,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过去种种,有其缘由。你的道路,终究需要你自己去走,无需为我立下如此沉重的枷锁。”
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万千神情各异的脸庞,最终落回苍牙那双冰蓝色的、翻涌着痛楚与希冀的眼眸。
那里面燃烧的执念太过滚烫,让她原本预备斩断一切的话语,在唇边微微一顿。
“你的问题,我无法现在回答你。”桑叶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响,“我离开,确有道路不同之故。至于留恋……”
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仿佛在仔细斟酌,又像是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叩问。
这片刻的沉默,让苍牙几乎停滞的呼吸重新提起,也让高台上的赤炎三人气息为之一凛。
“我一时还没理清楚。”她最终如此说道,目光坦然地迎上苍牙瞬间亮起的眼眸,也承受着身后骤然加重的注视,“仪式尚未完成。这个问题,我想清楚后,再回答你。”
并非明确的拒绝,也非肯定的接受。只是一个延期的答复,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但这对于一个几乎已绝望、准备立下血誓然后远走天涯的人来说,不啻于一缕刺破黑暗的微光。
苍牙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猛地重新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自从她离开后,每一天的思念都如同藤蔓,将他的心越缠越紧。
在遥远的雪原,在寂静的夜里,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战斗时的果决、她偶尔流露的疲惫,都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放不下她了。
为了这渺茫的希望,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日夜兼程返回几乎断绝联系的族群,跪求族中最年迈、也最神秘的巫。
他以自身一阶的实质实力、以永远断绝未来晋升之路、以永久封印自身稀有的治愈天赋为祭品,终于从古老而残酷的契约中挣脱,解除了守护者血脉对特定族群的永恒束缚。
他放弃了过去安身立命的根本,换来了一个孑然一身、却可以自由追随本心的未来。
他看着高台上桑叶身后的三人——炽烈如火的赤炎,温润却深不可测的金翎,沉稳如山的黑曜。
他们都是如此耀眼,背景深厚,与她并肩而立,仿佛天经地义。
嫉妒如同毒蚁啃噬心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与决绝。
他们能站在她身后,他为何不能?他失去了很多,但也有了新的“自由”。他不会放弃。
桑叶收回目光,转身,重新面对祭坛和巫。
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对微微颔首的巫平静道:“巫,请继续。”
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新举起法杖,苍老而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在兽神与万灵的见证下,我宣布,从此刻起,赤炎、金翎、黑曜,正式成为桑叶的兽夫!血脉相连,灵魂相依,福祸同享,永世不渝!”
“礼成——!”
随着巫最后的宣告,古树穹顶之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祝贺声!鼓乐齐鸣,准备好的花瓣与彩叶从空中洒落,篝火被同时点燃,热烈的气氛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凝重与尴尬。
赤炎、金翎、黑曜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更贴近桑叶的身边。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震耳欲聋的喧闹中,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桑叶沉静的侧脸上。
仪式完成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只孤身闯入的白狼,和他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已悄然扩散。
庆典正式开始,美酒佳肴,歌舞欢腾。
桑叶端起族人奉上的果酒,与她的兽夫们一起接受众人的祝贺,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唯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邃。
第160章 今夜,你留下
夜色如墨,但灵猫部落的古树穹顶之下却亮如白昼。
数十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喜庆或复杂神情的脸庞。
烤肉的香气、果酒的芬芳、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伴随着喧闹的谈笑声、祝酒声和节奏欢快的鼓点,交织成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庆典。
桑叶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几乎片刻不得闲。
她身着那身简洁却不失庄重的白色兽皮长裙,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
金雕族长金啸天豪迈的笑声,黑虎族长青山沉稳的祝贺,万兽城使者恭敬的敬酒,还有其他大大小小部落首领或使者或真诚或试探的寒暄……
她从容应对,举止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九阶强者的气度与部落女主人的风范展露无遗。
赤炎、金翎、黑曜三人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与伴侣,始终跟随在她身侧不远。
赤炎虽然依旧对白天的事情耿耿于怀,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但在人前,他很好地收敛了脾气,只是那金棕色的眼眸在扫视人群时,依旧锐利如鹰,尤其是在偶尔捕捉到远处某个并未离去、只是默默站在阴影中望向这边的银白身影时,眼底的火光便会不受控制地跳动一下。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桑叶左右,替她挡下一些过于热情的敬酒,回应一些粗豪兽人的玩笑,用他炽热的存在感,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金翎则表现得更加圆融。他脸上重新挂起了温文尔雅的笑容,与各方宾客谈笑风生,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化解着可能的尴尬,仿佛白天那场意外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他始终分出一缕注意力在桑叶身上,敏锐地察觉着她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适时地递上一杯清甜的果酿,或低声提醒她稍作休息。他的体贴周到,与赤炎的外放守护相得益彰。
黑曜依旧沉默,但他高大的身躯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屏障。
他很少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所有试图过于靠近桑叶的人,都会感受到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势。
庆典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星子布满天穹,许多宾客已带着醉意,在灵猫族人安排好的住处歇下,或是围着篝火继续畅谈、欢歌,广场上的人群渐渐稀疏。
桑叶终于得以暂时从喧嚣中抽身。她在三位伴侣的陪同下,回到了古树穹顶深处,属于她的树屋。
这树屋比平日更加精心布置过,点缀着鲜花与柔和的萤石,散发着宁静温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