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简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自觉地跟了过去,守在她身边为护法。苏望影则淡淡地望着。
片刻后,脑海中有零零碎碎的画面浮现出来。
八角烛台上,烛火通明。
四周白骨堆积成山,一道白衣怨灵骤然逼近,赤霄剑破空而出,而那怨灵轻巧避开,鬼爪直冲命门而来!
“不好!”
叶凝陡然睁眼,眸中担忧几乎凝聚成水雾,满得要溢出来。
“楚芜厌出事了!”
他要是死了,试炼会魁首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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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楚芜厌出事了?
段简一怔, 旋即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与同队之人由魂灯相连,五感互通,师姐感受到了楚芜厌的感触。
所以, 她在担心楚芜厌。
她竟然还会担心他……
想到这里, 段简的心瞬间揪紧。几乎刹那间, 藏在眉眼间的担忧化作苦涩,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师姐她不恨吗?
段简想不明白。
为何经历了爱恨生死,再遇到楚芜厌出事, 她依旧会如从前那般为他着急?
看到叶凝的反应, 就连苏望影也有些绷不住了, 一贯清隽儒雅的视线中渐渐涌起一片晦暗的狂潮。
叶凝没留意到两人骤然变化的神情, 只缓缓收起灵力,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语气埋怨道:“鲛人族试炼会非得以两人的成绩共同评判, 若是他出事了,我就算第一个离开这宫殿, 也见不得能拿到魁首, 当真麻烦!”
魁、魁首?
段简眨眨眼, 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殿下是因为担心试炼会……”
不是担心楚芜厌?
叶凝微微一挑眉, 侧目看向他,不以为意道:“不然呢?”
浮玉山脚下的亡灵线索明显指向鲛人族,这场试炼虽如期举行, 却也不难看出来鲛人族有意不让外人靠近。
虽说拿到了鲛皇宫地图,但硬闯总归是下下策。
要不是为了试炼会夺魁,她才懒得管那狗男人的死活!
为了试炼会!不是楚芜厌!
段简同自己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从将信将疑到笃定,到最后,只觉得罩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竟有种拨云见月的舒畅与明朗。
在外人眼里,他是不苟言笑、威严冷峻的天璇宗长老,可在叶凝面前,他却像是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她牵动,没有分毫保留。
他看着叶凝傻愣愣的笑了几声,跟在她身后,在这温泉阁中来回走动。
叶凝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苏望影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西侧。
这间屋子不大,角角落落里却堆满了各种废弃之物,他一直等到叶凝挨个查看了遍,才悠悠开口道:“殿下可在找出口?”
“这不很明显么。”叶凝头也不回,伸手拽住角落最后一块破布幔,一把掀开。
覆在布幔上的尘土顿时扬起,藏在布下的破瓷器、生锈铁器被碰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苏望影不咸不淡的声音夹杂在这嘈杂的碰撞声中缓缓飘来:“殿下就这么笃定这温泉阁中有出口?”
叶凝扔掉破幔,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缓了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掸了掸袖口沾染的灰尘,目光继续向四周搜寻,口中念念有词,解释道:“攻击我们的怨灵自温泉阁方向来,但这间屋子里并没有骨骸和亡灵阴气。方才,我与楚芜厌有过短暂一瞬的五感感应,他那里阴气盛,怨灵强,如果我没猜错,攻击我们的怨灵应当从他那处来。而这间屋子里,定然有一个通道,可通向他所在之处。”
段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目光却在扫了一圈后,陡然茫然起来:“这里并无出口,殿下可有想到办法?”
叶凝眸光闪了闪,指尖绞起一方衣袖,并未回答。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
身为判官,追魂、招魂是最基本的技能,既然找不到出口,她大可使用招魂术,引亡灵前来,出口自然暴露于眼前。
可这样一来,她的身份也跟着暴露了。
若只有段简就罢了,偏偏还跟着苏望影,她看不透这个人,自然也不敢随意把身份亮给他。
叶凝没说话,段简自然不会强逼她。
可苏望影却不一样,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深,仿若将她的心思都看穿了般:“殿下的意思,是想通过亡灵来找出路?”
“……”
她何曾说过这句话?
叶凝不明白苏望影说这句话的意图,怕暴露身份,不敢随意接话,心中仔细斟酌字句。
段简却忍不住直言道:“苏公子说笑了,亡灵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苏望影没理会段简,双眼视线灼然,紧盯着叶凝,一步步朝她逼近,边走边道:“殿下可知,鬼界有一召魂术,一旦施法,方圆百里的亡灵无敢不从。”
叶凝被这道视线蜇了一下,后脖发凉,下意识后退。
段简顺着苏望影的话思索,并没察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疑惑道:“都说是鬼界,我们三个大活人怎么会施鬼界的法术?”
苏望影盯着少女那道越退越远的身影,脚下步伐跟得很紧了些,似笑非笑道:“你说,我该喊你叶判,还是继续唤你殿下呢?”
叶凝身上僵了僵,脚下脚步,一双眸子倏地瞪大,错愕地瞪着他。
许是两人离得近了,叶凝一抬头便直直地撞入他的眸底,一双浅茶色的瞳孔蒙着一层阴翳,从里头透出来的目光锐利似刀,一寸寸割开她精心设计的伪装。
这一瞬,叶凝的脑子里当真空得彻底,竟是一丝一毫也转动不得。
后脖的凉意沁入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怎么……”
一双鹿眸因过于震惊而瞪得滚圆,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两粒被晨曦微光拂过的露珠。
看上去有几分惹人怜惜的乖觉。
苏望影似乎格外喜爱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含笑看着她,既不解释,也不追问。
三人之中,唯有段简脸上的表情最为夸张,甚至比叶凝更为惊讶,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更是见了鬼似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从苏望影那处得不到答案,他便将目光落在叶凝身上,双唇翕了翕,想问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苏望影的压迫,段简的询问,这些都化为压在叶凝心头上的巨石。
她下意识攥紧手。
掌心伤口触碰到尖锐,刺痛感传递到大脑,让她脑子里的弦崩得又紧又直。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故作镇定道:“苏二公子这是何意?”
苏望影终于停下脚步。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只余下一步之遥,他只略略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
苏望影毫不掩饰对她的担忧,锁紧眉头,语气怪嗔:“再使劲些,伤口又该流血了。”
两人肌肤触碰瞬间,叶凝陡然一颤,绷着脸用力一挣甩开手,诘问的语气逐渐歇斯底里:“你究竟是谁?你要做什么?”
苏望影却勾起一抹笑,云淡风轻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此处就我们三人,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自己人?”叶凝嗤笑一声,只觉荒唐至极,“苏二公子晓神通,博古今,我哪里敢跟你称自家人。”
她不清楚苏望影到底知道多少,眼下说多错多,不如先探探他的底,于是开门见山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既然已将窗户纸戳破了,苏望影就没打算再隐瞒,便从一百五十年前起,娓娓道来:“当年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殿下被戾气所伤,一魂一魄离体,这才致使昏迷。”
“殿下离体的一魂一魄飘荡九洲,辗转几年,投生于叶家。但叶家为仙门小族,修为不高,承受不了桑落族圣女如此强大的魂魄,叶夫人难产而亡,之后叶家人也都相继离世,而殿下在机缘巧合下,拜入天璇宗。”
少女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苏望影顿了顿,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嘴角的笑竟有几分操控者的傲慢:“后来殿下死于楚芜厌剑下,入幽冥,以鬼身修行,做判官一百三十载,如今魂魄归体,殿下恢复圣女了身份,但鬼界的法术应该还不曾忘却吧?”
叶凝忽然想到了此前种种,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又干又涩,说出口的每一字都被含糊地粘连在一起:“你说,我就是桑落族圣女?”
阎君分明说借这身份一用而已。
苏望影却听清楚了,也看清了她的疑虑,视线盯着那张被面纱遮盖的脸,笑着反问道:“难不成殿下觉得,两人非亲非故却长得一模一样,是件极其平常之事?”
叶凝心底一震。
浑浑噩噩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什么东西来,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抓住那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反过头来质问道:“那苏公子呢?你同我师尊宁妄有诸多相似之处,你们又是何关系?”
苏望影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叶凝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蛰伏阴暗中的野兽最擅伪装,即便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甚至还带着笑:“殿下可曾见过宁妄长老真容?”
“未曾。”
苏望影眉梢一扬,淡淡道:“那殿下凭笃定我同你师尊有关系?况且殿下都说了,只是相似。”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竟还不肯承认!
不管期间发生了什么,说到底,大家曾经师徒一场,何必事事遮掩?
段简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峙,在不知苏望影第几次否认自己就是宁妄时,终于按捺不住了,脑门一热要追问。
叶凝察觉出来,忙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却又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心虚地错开了。
关于她的经历,本想着试炼结束再告诉阿简的,这会儿却毫无准备地便被苏望影戳破,她怕阿简会多想。
段简却冲她安抚一笑:“师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叶凝明白他并没有介意。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她便也没了畏惧,迎上苏望影似笑非笑的目光,直言道:“苏公子说得没错,你突然揭开我的身份,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到底是变了。
从前的叶凝哪敢这么同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