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用三言两语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分了个高下。
若是个对他有情姑娘, 一时蒙了心, 或许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甚至还会为这番看似深情的言语所动, 深陷其中。
可叶凝不是。
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她顿时便被气笑, 甚至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她对楚芜厌何尝不是这般?
她经受这样的痛苦, 为“同病相怜”的圣女鸣不平, 于是, 她暗暗起了报复之心, 温柔一笑, 问道:“你说,是我纠缠你?”
苏望影道:“并非纠缠,只是殿下先动心了。”
叶凝笑容不变:“好呀, 那我现在并无此意,我们婚事就此作罢,你自由了。”
“作罢?”苏望影脸上的笑冷了下来, 唇角的弧度也在瞬息之间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殿下的意思,是要始乱终弃了?”
他又凑近了几分,叶凝搭下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他薄削的唇,殷红如血。
有一瞬的恍惚,叶凝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天璇宗。
那日,她从妖界回来,师尊质问她与楚芜厌之间的事,也是这般抿着唇,冷冷的视线直勾勾的,仿若要探入她心底。
见她许久没有回复,苏望影直接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腔内挤出一个轻飘飘的音节:“嗯?”
叶凝瞬间封冻。
前额相触,这触感虽不似银质面具冷得教人颤栗,可熟悉的压迫感却跨越两世的生死,透过他温热的体温,震慑住她的神魂。
攥住面纱的那双手下意识用力握紧。
戒指上锐利的尖角一点点划开掌心的皮肤,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
依稀灯光之下,那素白色的面纱渐渐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你流血了?”
苏望影敛了敛威压,抬起头,抓过叶凝的手,浅茶色的瞳孔中似有一瞬的心疼。
只是这样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变了味,深邃得望不到底。
叶凝好似被吓傻了,就这般呆愣愣的望着他,任由他的手指撬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而后缓缓抚上那块沾染血迹的面纱。
面纱被血浸湿,粘在脸颊上,依稀勾勒出五官轮廓。
苏望影抓着她的时候,视线却钉在她的脸上:“面纱脏了,我帮殿下取下来。”
他声音轻柔,却并非询问,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甚至还透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着。
一旁的段简看在眼里,急得脸色煞白,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从手背起始,沿着手臂攀爬至脖颈、额角,突突地跳着,仿佛要将那满腔的焦急与愤怒都释放出来。
他不允许有人再伤害师姐,楚芜厌不行,慕婉不行,哪怕这人是师尊亦不行!
眼看苏望影就要摘下面纱,他急得大吼:“殿下!圣女殿下!”
段简的声音实在是大,在这狭小的空间一圈圈回荡,像山间晨钟,直击心底。
叶凝顿时从过往情绪中乍然抽离。
她眨了眨眼,一掌推开苏望影的手,方才还懵懂清润的眸子顷刻沉了下来:“不牢苏二公子费心。”
见状,段简着实松了一口气。
面纱从指缝中滑落,苏望影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梢,紧绷的唇角漾起一抹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朝段简投了一瞥,眼底浑无温度。
叶凝都看在眼里。
眼前之人,方方面面分明像极了师尊,可又与师尊截然不同。
宁妄是表里如一的冷,他只站在一处,便似冬雪压枝、冷月照松。
而苏望影呢?
他一贯带笑,面容清隽,温润淡雅。可剖开皮囊,内里却住着一只凶兽,匍匐在阴暗之处,趁无人注意便亮出獠牙,将那藏于笑颜之下的阴翳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叶凝实在看不懂,也辨不出。
正值三人对峙之际,一阵轻微的冰裂声从不远处传来。
“咔嚓——”
石墙表面,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密布其上,紧接着,碎石与尘土纷纷扬扬地落下,附在石壁上的灵力光点瞬间被尘土吞没。
段简心中一凛,顿道:“不好,这里要塌了!”
叶凝抬眼匆匆一瞥,而后用力推开苏望影的肩,从他禁锢的怀抱中挣开,召出凤行神弓,用神力挡住落石。
瞬息之间,脚下的石板也开始颤动,叶凝心中清楚,就算有神力相抗,也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她急忙解开段简身上的封印,催促道:“阿简,继续往里走,快!”
情急之下变了称呼,两人都没发现,唯有苏望影,在听到“阿简”两字时,微微扬了扬眉梢。
三人几乎是同时运转起体内灵力,踏着流光的虚影,往窄道深处疾飞而去。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身后是不断落下的碎石与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星星点点光出现在尽头处,而后眼前豁然开朗。
随着落在最后的苏望影一脚迈出,身后的窄道彻底崩塌,碎石如雨般倾泻而下,竟将来时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震动的地面沉寂下来,漫天尘埃落下,叶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池水干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盐碱,上面散落着几片枯叶。
旁侧是一面破旧的屏风,其上的绢布断裂,木框也被虫蛀得满是窟窿。
叶凝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一刻也不敢耽搁,绕着这一方密室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段简的视线跟着她走了许久,终是没忍住,走过去,抓过她血迹斑斑手,关切道:“师、殿下,您的手……”
“我无碍的。”叶凝眸光闪了闪,还是将手抽了回来。
有外人在,有些话她也不好挑明了说,便想暂且避开,先去别处看看。
谁料一转身,竟看到苏望影站在她身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手已被他牢牢钳在掌心。
“……”
叶凝说不上是惊更多一些,还是怒更多一些,只本能地想与他拉开距离,不断挣扎。
她双手一用力,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撕扯,鲜血流得更多了,
“别动。”苏望影冷冷吐出两字,手上的力更是多使了几分。
叶凝吃痛,顿了一瞬,苏望影便趁着这间隙从袖中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包扎,缓缓开口道:“方才殿下说的,我不认同。”
叶凝瞪着他不说话。
苏望影便继续道:“你我婚约之事已成定局,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殿下落个始乱终弃,辜负良人的名声。”
去他妈的名声!
趁他包扎之际握得松了些,叶凝赶紧抽回手。
“于我而言,现在的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会同你成婚的。”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她便没再将那帕子取下来,只搭下眼瞥了一眼,道,“这帕子,我日后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急,殿下不还也没关系。”苏望影没再去抓她,只端起一抹得体的微笑,“至于婚事,那就慢慢来,等殿下哪日不觉得我陌生了,再议婚事也不迟。”
“……”
简直油盐不进、执拗顽固!
叶凝一看他这副浮于表面的虚伪模样就来气,可偏偏没了记忆,黑白是非仅凭他一张嘴,反驳的话连从何处说起都不知道!
段简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插不上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师姐与师尊商议婚事。
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幕诡异至极!
踌躇了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道:“二位,来时的路被落石封了,我们还是尽快找出口为好。”
叶凝也觉得试炼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便不再搭理苏望影,转头走开了。
只是才走了几步,一股阴冷之气忽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自从有了躯体,叶凝便对自阴曹地府而来的东西分外敏感。
这股阴冷,与黑白无常、牛鬼马面这些鬼差带来的压迫之冷截然不同,而是似有无数只冰虫,攀附于肌肤之上,继而从成百上千的毛孔中一齐钻入,直抵魂体,狠狠搅动啃噬,让人片刻都不得安宁。
叶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段简就站一旁,见她面色有异,急忙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中分明带着慌乱,叶凝以为他被阴气惊扰,本想安抚他几句,一抬眼却瞧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吃了一惊。
这样强大的怨气,她作为判官都尚且难以抵抗,他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
叶凝不由问道:“你没感觉到冷吗?”
“殿下冷吗?”
闻言,段简连忙解下鹤氅披在她身上。
鹤氅宽大厚实,还带着少年身上的余温。
叶凝却没觉得暖和,更顾不上推脱,下意识转头去看苏望影。
后者依旧是一副平静深远的模样。
他也没感受到怨气。
叶凝反倒冷静下来,悄悄运起灵力感受了一番。
藏在袖中的玉笏亦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在这温泉阁中,只有她能感受到这股阴冷之气?
叶凝垂眸思忖着,低垂的视线一瞥,竟瞧见腕间的金丝正闪着光。
等等。
或许这根本她的感受,是楚芜厌的!
她一言不发,独自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运气,屏息凝神,与魂灯建立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