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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这场一千年前的梦境之外,另一重梦境里。
琴师正在焚尽眼前的一切。
头顶是浑浊不见星月的黑天,脚下雾气弥漫,远处影影绰绰尽是些歪歪扭扭的楼阁飞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变形。
这里是魔域。
是无尽海。
在此之前,琴师已经毁掉了无数个梦境。
在这短暂的几重梦境里,他目睹了太多难以承受的画面。
此刻甚至不再多看一眼周遭场景,只是一个抬手,无边业火便自虚空中翻涌而出,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毁灭。
周遭那些影影绰绰,自以为还真实“活着”的生灵,都被他吓到。
不等他靠近就尖叫着奔逃四散。
它们是梦境与执念的产物,依托于此境而生,化虚为实,不知道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这人从天而降就开始毁天灭地。
琴师也不在乎。
他站在焚灭的景象中,面容平静。
抬手之间,天倾地覆,万象俱灭。
业火燎过,一切归于虚无。
脚下锁链依旧。
四周景象一点点扭曲变回极乐画舫的模样。
梦境在消失,梦魇的主人似乎正在苏醒。
琴师已经猜测到,那个人将自己困在这里的目的,大概就是让他去亲眼看那些景象。
在那些梦境中,他有种被反复背叛的感觉。
他与太一不聿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可初见对方就觉得厌烦非常,想来那人见他亦是如此。
而他不明白,那人为何能未卜先知,料定他会对那名女子生出毫无缘由的执念。
除非……
那人知道,在他遗忘的记忆里,自己曾与这个凡人有过纠葛。
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不重要了。
他再次抬手,漠然撕开最后一道梦境。
橘色的火焰在他眼前跃动,映得隽秀的眉眼微微扭曲,在漫天火光中显出一种癫狂的平静。
他想。
他会先杀了那个男子。
再抓住那个凡人。
关起来,藏起来,让她除了自己见不到任何人。
卯时已过。
画舫上的夜禁在慢慢消失,巨大的极乐画舫与冥河一览无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属于画舫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来了。
琴师缓缓抬头。
天际浓云压顶,流云翻涌,一道巨大的阴影在云后缓缓游弋,若隐若现。
庞大的身躯蜿蜒如山峦,有威严的黑色鳞甲折射出细碎的光泽,隐隐现出龙纹。
是真龙法相。
它隐于云层之后,而法相的主人,站在琼楼高翘的屋檐上。
不知已经来了多久,无声无息,面容隐匿在阴影中,正垂眸居高临下的睥睨他。
龙与凤,本是天地间相辅相成的至高瑞兽。
可不知为何,照面的刹那,双方心底同时涌起一股源极为本能的,无法化解的厌烦。
琴师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掀起了滔天火焰。
那人头顶的黑色龙纹法相轰隆一声降下雷鸣,磅礴的龙魂卷走火焰攻势。
烛钰垂眸,漆黑的龙瞳之中寒意弥漫:
“阁下为何一上来便动手?”
琴师冷眼睨他。
片刻后,嘴角逸出一声讥诮的嗤,“没什么。只是一看见你,就觉得特别讨厌。”
……
烛钰眸色更沉。
心里那股一照面就出现的排斥感,被对方先说出来了,很是不悦。
两人相看两厌。
琴师对他的脸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梦魇刚开始时,缚龙阵的阵心高台上,见过一个与这人身形相似的囚徒。
只是当时那人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
缚龙阵,自古便是囚禁真龙之地。
眼前此人既是真龙,出现在那里倒也算合理。
只是……这龙为何会在那个凡人的梦境中出现?
琴师面无表情的思索着,端详对方。
实在觉得令他越看越生厌。
第501章 应激
烛钰脸色已经变得极为冰冷,如果有九重天上昔日的天官在,一定能看出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周围滔天烈焰并非凡火,而是琉璃真火。
传闻中琉璃真火能焚尽四海八荒,是先天神火,他几乎瞬时就想到,传闻如今六界间,只有凤凰拥有此火。
凤又被称为不死神鸟,若得九转涅槃,便可超脱生死,与天地同寿。
涅槃却也意味着,凤曾经历过死劫。
再看眼前这只血凤周身翻涌的滔天戾气,烛钰猜出,这是一百年前那个以一己之力焚尽西荒,最终寂灭于昆仑墟的血凤。
关于此凤的种种传闻立时浮上心头,可还不等他细想,灼热的琉璃真火已扑面而来。
“找死。”
烛钰出世不过四百年,在动辄拥有数千年修为的六界众生中,堪称年幼。
纵然他被抽走龙筋剥去金鳞后,连九重天上那些酒囊饭袋都能联手逼宫,设计将他困入缚龙阵。
可他仍然是天地间唯一的烛龙。
即便受伤,烛钰也没有将这只涅槃过的上古血凤放在眼里。
龙吟从天而降,烛龙法相巨大的虚影盘踞云端,将汹涌而来的琉璃真火尽数挡下。
烛钰推开翻涌的云气,垂眸间布下护身法阵。
他久居九重天,执掌天宫上百年,掌权多年养成的威压让冥河为之震荡。
就在这时,血凤动作间一滞。
一道粗长冰冷的锁链自他足踝下显现出来,链身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是昆仑法阵的禁制。
烛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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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震荡传入化境结界之中,梦境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层层裂开。
幻境短暂消散的刹那,唐玉笺恢复了些许清醒。
她后知后觉,感到有人正紧紧抱着自己。那人将头深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留下一片湿漉的触感。
有人在极近处,在她耳边低唤着什么,声音破碎而含糊,
“小玉……玉笺,别走……”
唐玉笺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思绪如潮水般缓缓回笼。
她试探着开口,嗓音还带着几分如梦初醒,“太一不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紧拥着她的身躯明显一僵。
他没有抬头。
唐玉笺缓缓环视四周,只觉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的正断断续续的,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迷茫,“这……是什么地方?”
在她苏醒的过程中,太一不聿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可是动作却越发用力,将她抱紧了。
埋在她颈间,声音低不可闻,“在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