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太一不聿会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只是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极度耐心,却又极度疲倦。
唐玉笺转过头,果然看见一匹模样怪异的马,后面拉着一辆宽阔马车。
但就在这时,有几个路过的人,看到马车后心猿意马。
断续的讨论声落入耳朵里,
“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宽敞的轿子……”
“快,看看车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钻进车厢,惊呼一声,“咦,车上有个人!”
“等等!这人没反应……”
正在往前走的太一不聿脚步一顿,蹙起了眉。
一千年前的画面涌入脑海,那日他从酒楼出来后,还绕路去买了糖人胭脂之类的小物件,想给她带去些许人间烟火的热闹。
正是这点耽搁,让他回来时远远就瞥见几个鬼祟的身影正试图钻进那辆马车。
此刻,他只是抬手一挥。
那几个正要往马车里钻的人便一寸寸融化,死状凄惨。
而这一幕并没有被身侧的唐玉笺看见,她转过头的时候,太一不聿已经挥手将眼前的画面驱散。
梦中场景变幻,这一处灵宝镇如烟消散。
唐玉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站在太一不聿身侧跟着他往前走。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极为瑰丽、美得不真实的府邸,宛如仙境。
“那里是哪里?”唐玉笺惊叹,“好漂亮。”
“……东极府。”他在前面回,声音有些低。
“好漂亮。”她由衷地赞叹。
顿了顿,声音消失了。
因为唐玉笺看到了梦中的“太一不聿”,他被困在阵法中央,浑身是伤,在负隅顽抗。
在他四周,密密麻麻倒下的,全是前来围堵他的太一氏族人。伤亡极其惨重,尸骸堆积如山。
远处,几个太一氏族人正钳制着一具身体。
那是唐玉笺在梦中的形象,面容模糊,被丝线缠绕着脖颈与四肢,高高吊在通天宗祠塔前。
“他们……当初为什么那样对你?”
太一不聿垂着眼睛,机械地回答,“因为我叛逃。”
这一幕是当初太一氏族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于控制他回到镇邪塔。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内,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象到,门再打开一些,那具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他们正用唐玉笺的身体威胁着太一不聿。
只需再进一步,梦中的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松开阵眼,亲手将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暗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伺机而动,无数杀阵同时亮起,将“他”层层围困。
而梦中那个“他”只是仰着头,穿过重重符箓与杀机,望向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我一直不懂,”唐玉笺在他叹息,“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呢,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一直垂着眼眸的太一不聿,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
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但这里,是你的梦境。”
唐玉笺仰起头,不知所以,“是呀,怎么了?”
太一不聿僵硬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
“这时的你……已经死了。”
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他被抓回东极府,在镇邪塔受刑的景象?
太一不聿摇头,声音极轻,几乎压在喉底,一字一顿梦呓似的,
“你不可能看到……那时,只有我。这些是你想象的对吗?”
唐玉笺微微歪头,“没有啊。”
太一不聿忽然开始颤抖,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慧极如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说,来不及了。
即便知道,也早就来不及了。
可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求证,“没有?那你在哪里?你那年的确没有死,对不对……你藏在哪里?”
他说着,话音一窒,看到唐玉笺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一个方向。
“我不是在那里吗?”
太一不聿循着那方向,缓缓抬头。
看到了那具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第500章 背叛
太一不聿的瞳孔微微紧缩。
像无法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那里……不是已经……”
唐玉笺手指的方向明明只是一具尸体。
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感情。
和她魂体不符,应该不是她真正的身体。
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猛地攫住了他,比任何禁咒加身都更让他恐惧。
喉间腥甜上涌。
血迹自太一不聿唇齿间溢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那悬吊的身影。
没有错。
那个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一具空洞的皮囊。
可唐玉笺说,“我一直在那里。”
那具身体的双眼明明空洞无物,可就在这一刹那,太一不聿竟然荒谬地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气。
好像“她”正在看向面前那座琉璃塔。
是幻术吗?
是梦妖趁他心神失守,控制了他的感知吗?就像化境中千千万万的亡魂一样。
身边,传来她的声音,像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开。”
“我一直能看到你。”
呼吸停了。
周遭所有的嘈杂似乎都已隐去。
太一不聿面上神情空白,脸上褪尽血色。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而言,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意义。
唯余两件事支撑着他残存的神智,复仇,与复活她。
太一不聿曾为了再见她一面,无所不用其极。
他疯狂地搜集天下所有的梦妖,将自己一遍遍放逐在和她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甚至想过彻底摧毁现实,让这唯一的能与她相伴的黄粱美梦,成为新的六界。
为了复活她,他尝试各种禁术,掠夺世间法宝,沾染无数鲜血。
他求得她重活一次,可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她又一次,在他手下被夺走生命。
天道好像刻意为之,如果命定要将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夺走,如果他注定无法再见到她,那就要毁灭一切。
反正,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支撑着他的虚妄也失去了,不摧毁一切,那他即便一次次复活她,也在重复不断失去的过程。
在上百年的漫长折磨里,他终于一点一点地逼疯了自己,亲手造出化境,沦为一个令六界闻之色变的疯子。
他要掌控六界生杀予夺的权利,改写天道,重塑天地。
他要……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太一不聿伸出手,下意识的想抓住唐玉笺的衣袖。
想痛呼,想流泪,睁大了猩红的眼睛,声音被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堵在喉咙里。
剧烈的痛楚冲击着他的耳膜,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鸣。
仿佛只是几秒,又像过了一千年。
唐玉笺握住他那只快要落空的手。
时间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