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鬼善画美人,此生有两大恨,一恨太一家主画技远胜于他,所作美人更胜一筹。
二恨世人夸大其词,比太一族笔下还要绝世容颜不应存于世间,那是对他技法的挑衅。
如今亲眼所见,他被阴森浓重的威压震慑,如实质般压迫着每根骨头,心中骇然。
结合地上那女妖方才所言,若在平日,他绝不信妖皇会现身这小小黛眉岭,可现在,他知晓这绝非池中之物,当即跪地,白骨架子咔咔作响。
“皇、皇明鉴啊!”颅骨重重磕在青砖上,“这姑娘是手下不长眼掳来的,绝无冒犯之心啊!”
唐玉笺起身,扯下身上脱落的白丝。
指着某处对长离说,“要逃了。”
话音落下,缠在柱子上的那道白影已如蛇般,正向外蜿蜒。
长离连眼皮都没抬,指尖一挑,哐哐几声重响,大殿门接连砸落,将那道仓皇白影拍在门下。
唐玉笺跟着走向门口。
那个将她掳来的面具脸妖怪,眼睛仍是弯弯的,一副笑着的样子,看着却比哭还奇怪。
瑟缩着蜷在地上,像被吓惨了。
长离从她身后走来,抬手隔空拎起地上那白森森的妖,抬手扣住它脸上的面具,指节发力,向外一掀。
“嗤啦”一声,面具连皮带肉被撕下,却不见血,只见浓重的白雾四溢。
长离指尖挑着那张白森森的面具,面无表情道,“梦妖,虽无实质杀伤力,却最擅将人困在梦中。”
唐玉笺恍然,“怪不得我刚才突然就昏厥了,醒来浑身麻麻的使不上力气,原来是梦妖让我睡着了?"
她垂眸望向地上那团失去面具后瘫软的影子,指尖试探性地探向翻涌的白雾。
“不要碰,可能会陷进去。”长离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眼前一花,唐玉笺错愕地看向长离,疑惑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长离拧眉,抬手揽住她的腰。
软下去的后颈被人轻轻托住,长离俯下身,不忘抬手捏下结界罩住周遭,不让任何人进出。
他将额头抵上她的,眼眸近在咫尺,温热的吐纳裹着话语传来,胸腔微微震动。
“无妨,我去带你回来。”
浓密的睫毛压下,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看到了一座偌大的庭院。
与人间相似的景致在长离眼前徐徐展开。
这里是唐玉笺的梦境。
他抬步走过长廊,仰头缓慢掠过周遭事物,这些楼阁的模样应该是她喜欢的。
长离神色渐柔,想起来以前她曾絮絮叨叨说过的愿望。
以后想要一方依山傍水的宅院。
檐下种满她喜欢吃的桃树,推开窗便能见着溪涧的游鱼,后山要能捕鱼打猎,还得挨着繁华城池,晨起吃刚出笼的蟹粉汤包,下午能在热闹的地方听曲,整日有逛不完的酒楼和看不完的话本……
长离忽地轻笑出声。
他知道处理完西荒的这一切后,要去做什么了。
他要去给她找一幢这样的宅子。
金眸中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浮现,他往里走,走过错落的亭台,出神地想,若是梦境,莫非这是唐玉笺在人间时住过的地方?
她见过,所以梦到了。
可往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一样。
不对,这里绝非人间。
透过低矮的院墙,依稀能看到周遭别的建筑,飞檐雕栋,红墙阁楼,这是妖界与魔域的交界之处。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长离推开门,一路向前,看到一片漆黑的海。
海水深邃幽暗,隐隐透出些不祥。
无尽海。
阿玉何时来到这处?
周围还有许多长相各异的行人,多数是魔化了的妖物,却还保留着思维,能正常对话。
这些大抵是画皮鬼收来当作戏班用的那些怨魂厉鬼,被拉进梦妖四前迸发的妖力里,不知不觉就扮演起了唐玉笺梦境中的人物。
他继续推门往外走,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声,接着便看见熟悉的白发姑娘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从一户人家推门走出来。
摆手似乎在和屋子里的人告别,“我还回来做客的,明天见。”
他目光柔和,贪婪地看着笑眼盈盈的唐玉笺。
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同时,他不自觉挡了一下她的路。
于是唐玉笺抬头,看到了他。
“阿玉。”长离柔声。
唐玉笺看到他,眼睛亮了亮,“这位公子,你长得好生俊俏,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
长离说,“我是来寻你的,阿玉。”
“阿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里有玉字?”她摇头说,“不过别人都喊我玉笺,没有人喊我阿玉。”
梦妖为了让人迷失在梦境里,通常会模糊掉一部分最近发生的事的记忆,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唐玉笺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此刻被隐去了,不记得他是正常的。
长离出神时,听到唐玉笺问,“你是哪户人家的?你是我附近的邻居吗?”
长离莫名不想破坏她的梦,点头称是。
于是就看见唐玉笺摘下小背篓,将里面的东西递给他,“这些都是我平时爱吃的,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长离收到她的礼物,愣了愣,“阿玉送我这些?想同我交好?”
唐玉笺点头。
她要同他交好,哪怕在梦里不认识他的时候。
知道吃的东西带不出梦境,他心里涌过浓浓的遗憾。
但他仍是将这些东西很好地握在手心,点头,“好,当然好。”
求之不得。
“谢谢你。”
“这些都是小玉做的。”她说,“他说拿着这些交朋友,别人定是愿意同我交朋友。”
然后她抬眼看向长离,弯着眼睛说,“他说得对,你这么俊俏的公子也愿意同我交朋友,我很开心。”
长离仍是含笑,只是眉眼多上了一丝疑惑,“小玉是谁?你不就是小玉?”
唐玉笺挑眉,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我是大玉,玉笺啊。”
怎么还分大玉小玉?长离忍俊不禁。
唐玉笺给他拿东西时,不小心从背篓掉出来一根编好的麻绳。
像是用来捆东西的。
长离捡起来说,“你有东西掉了。”
原本只是想递给她,可是她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唐玉笺脸竟然红了起来,抓过东西匆忙塞回背篓里,支支吾吾。
长离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
梦妖入梦以前多为审讯手段,入梦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会撒谎,会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她支支吾吾地说,“这是给小玉用的。”
看起来像拴什么东西的绳子,说完不再看他,匆忙推门跑回他刚刚出来的那处庭院。
对他摆摆手,“下次见。”
长离也抬起手。
后知后觉,长离了然,小玉或许是阿玉养的猫狗之类的东西。
她以前就时常说自己会过去会喂养一些流浪的猫儿狗儿。
阿玉一贯是个心软的孩子。
长离不禁轻笑。
……长离看唐玉笺开心,便不忍心唤醒她。
总之入梦前在周围下了结界,他也入了梦,便想陪唐玉笺,让她多开心一会儿。
他悄无声息站在房顶之上,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他居高临下,看到阿玉匆匆进了厅堂,随后又转身出来跑向一处屋子。
看到漫出炊烟,那里应该是个小厨房。
长离记下眼前庭院的格局,想以后给阿玉寻宅院,就按照她梦中的喜好寻。
忽然,他听到对话声传来,厨房里还有一个人。
长离蹙眉,紧接着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阿玉的梦里为什么会出现男人?
长离一跃而下,风撩起长发,眉压眼,眸色阴沉,沿着低矮的瓦舍往前走。
厨房内的景象被井状窗格分割成细碎的一小块儿一小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