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猛地转头,对上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脸皮。
面具‘人’通身光滑如蛋壳,只在眼睛嘴裂开几道猩红的缝。
她迅速抬手欲掐诀,却被一道沉重的力量猛地击中额间。冰凉的妖肢如巨蟒般骤然缠上她的脖颈,狠狠收紧。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听见远处的师姐喊她。
身体被裹入一种粘稠而滑腻的触感里,颠簸起伏,正被卷携着迅速移动。
冷风不断掠过耳畔,带来枯叶腐烂的潮湿气息。
似乎是正被带往深山老岭。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被粗暴地甩在一处大殿中央,狼狈地伏倒在地。
四周垂挂着长长的纱幔,随风微微晃动,似乎是一座极为宽敞幽深的殿宇。
高处长椅上,一道人影正懒懒支着下巴,两边有婀娜的美人正为他捶腿捏肩。
“抬起头来。”
古怪阴柔的声音遥遥响起。
唐玉笺勉强抬眼。
上首的人斜倚长椅,泼墨般的长发垂落玉阶,苍白的面容俊美阴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湿冷黏腻感。
唐玉笺见惯了美人,对这张脸提不起兴趣。
长离发现她不见,应该很快会找过来。
长椅边上扔着张面具。
没有口鼻,只有两点朱红。
她确认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果然是黛眉岭山君,画皮鬼。
“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画皮鬼问。
身后的东西不会说话,提着唐玉笺的后衣领将她往前拖,手一扬,唐玉笺趴在台阶上。
一只冰冷的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这模样倒还可以,身材却太过干瘪,像没长开的雏鸟。”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失望。
唐玉笺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根,用疼痛刺激身体复苏。
手指在袖子里刚动了一下,就被踩住手腕。
“别动。”
山君又哼了声。
顿了顿,忽然附身凑近。
“不过,你眼睛这颜色……?”
两根手指撑着她的上下眼睑,用力过度带来一阵刺痛。
“睁大点,让我细看看……”
那张阴柔白腻的脸凑得极近,瞳孔突然竖成细线,“……你这魂魄无趣得很,身上的法器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唐玉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抬手贴上她的眉心。
一声古怪的铮鸣在她脑海中炸开,伴随而来是尖锐的痛感。
下一刻,她看到画皮鬼细长尖利的手指从虚空中缓慢捏住了什么,向外一点点扯出来。
“这是……”
山君的手指发抖。
唐玉笺突然瞳孔骤缩。
她看到自己的真身被抽了出来。
“竟有这等好东西。”画皮鬼紧紧攥着卷轴,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正要张开,可又顿住。
蹙眉像是不能理解,“怎么打不开?”
第275章 梦妖之梦
唐玉笺瞳孔骤缩,看着自己的真身被一寸寸从虚空中抽离。
那人虽打不开卷轴,却能让它显形,并拿在手上摆弄,这不可能。
唐玉笺忽然感到一阵气愤,这些日子她自己都时常感应不到卷轴,也很难将它召唤出来,可此刻却温顺地躺在他人掌中。
这哪还是她的真身?简直像……
忽然,唐玉笺嘴唇动了动,感觉自己能说话了。
她费力地问,“你为什么能抽出我的真身?”
“真身?”画皮鬼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唐玉笺说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样。
“你说的是这个洛书玄图?这绝无可能是你的真身。”他摇了摇头,“我虽现在藏身西荒,但曾经也是太一天脉的上仙,怎会认不出高伯祖上的上古法器?”
洛书…玄图?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劈进脑海。
怪不得,她从未听闻哪个妖物的真身能被外人随意召出。
除非……这个念头让她后脊发麻,指尖瞬间冰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除非卷轴从来就不是她的真身。
唐玉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除非根本不是她的亡魂依附卷轴,得以转生,而是卷轴主动捕获了她。
除非这些年修炼时仙气妖气始终无法凝聚,不是因为她修为不济……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蚕食她的所有力量。
早在金光殿上,太子殿下给她渡过仙气后,唐玉笺就试过往卷轴注入仙气,可那点力量一进入卷轴转瞬便如泥牛入海。
寒意顺着骨髓蔓延。
那为什么最近连她自己都召唤不了卷轴?为什么再也进不去真身?
之前明明她都可以调度卷轴中的所有事物。
除非……卷轴已找到更完美的宿主,而她成了弃子。
……
其实冥冥中,她是有些感应的。
唐玉笺缓慢转过头,看向门外,不再说话。
画皮鬼以为她被自己刺激得低头垂泪,可仔细一看,她竟露出思索模样。
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画皮鬼忍不住问。
“我在算时辰。”唐玉笺脸色惨白,眼睛却红得不可思议,“我是巳时三刻被抓过来的,现在看天光已过五时。”
她指尖轻叩身下的玄砖,“前后已经有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对凡人而言,甚至翻不过一座山头。此地崇山峻岭,地势险恶,四周还布满迷阵,足以将几百年道行的大妖都困在其中。
但这绝对不会包括一个人。
按时间推算,也该到了。
“你是也要去昆仑?”唐玉笺突然反问。
画皮鬼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昆仑?”
“你的戏班从林中路过,看到了。”唐玉笺问,“你也想去分妖皇的一杯羹?”
"妖皇"二字仿佛带着某种禁忌,好像说出来都会要命。
画皮鬼顿时绷紧身躯,声音都尖利起来,“你提那位做什么!”
唐玉笺点头,“看来是了。”
画皮鬼彻底失去耐心,“你到底说不说。”
“他来了。”唐玉笺突然道。
“谁来了?”
“他已经到了。”
画皮鬼浑身一僵,“什……”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迸发出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窗外火光明灭,刺目的橘红色如泼墨般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吞噬了整个视野。尖锐的崩塌声轰鸣不止,碎裂的木梁在坠落前被无形的结界阻挡,悬停在半空。
唐玉笺从未细想过长离的破坏力,而此刻,亲眼目睹了一次,像看了场噩梦。
那道高大的身影无声立在画皮鬼身后,缓慢抬手,指尖染上一滴鲜血。
像剥开橘子般随意,他不紧不慢撕开了画皮鬼的皮囊。
猩红的血水自他脚下蔓延,无声流淌。
长离松开手,皮囊骤然剥落,只剩一副森森白骨立在原地。
画皮鬼从未见过妖皇真容,但不妨碍他猜出对方是谁。
看到这张脸,画皮鬼想起传闻,妖皇看不上西荒所有的美人,因为那些美人都不及他半分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