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被戳中痛处，脸色微变，怒意有些难以遏制。

　　修明络满意地扬起唇，重新别开目光。

　　过了片刻，素问平复了郁气，想起正事来：“叶神尊的灵气藏在你的体内，你还好么？”

　　“伤不了我，不劳费心。”

　　素问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修明络让她认出身份，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利用她的医术，但是两人似乎对彼此的力量都不太在乎，难道是她想多了么？

　　“那你让我来……”素问疑惑。

　　“为了让你不再疑惑，这么多年，很多事你也该看清了罢？”

　　素问点头：“确实，如今到了这里，关于人间之行的因果基本明了了。”

　　修明络挑眉看向她。

　　素问笑了笑，道：“但是新的疑惑又来了，关于业火山……”

　　修明络眉头微皱，瞥向门外垂手侍立的皦玉。

　　素问这才反应过来：“难道这些消息并非你授意……”

　　“你能起什么作用？”修明络语气不善，“反倒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但我已经知道了，我希望魔界可以恢复从前的模样。”素问迎上他的目光，“你看的星图中有出路么？可只凭你一人，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既然魔界处境如此艰难，为何不尝试与神界沟通？一味掠夺与对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修明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沟通？共存？仙子，你在阳光下待得太久了，是不是忘记魔族是什么？如今皦玉几句话就让你相信魔族本非恶人？那你是不是又忘了，六界对于魔界的定义又是从何而来？口含天宪的是谁？”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周身有压抑的魔气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叶光纪镇守在那里，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将魔族永困绝地，接受来自六界源源不断的污秽怨力！”

　　素问被他骤然爆发的情绪惊了一下，但并未退缩：“叶神尊不是这样的人！你在人间见过他的转世，若他本性好战，怎么会生而成为灵枢那样温和善良的人？而且司命星君既然能劝动你前往人间休养，就说明神魔二界并非全然对立，沟通的渠道仍然存在！”

　　修明络居高临下地睥睨过来：“若你再提旒玉，我就杀了你。”

　　素问：“……”

　　眼前的修明络，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明月奴”的影子，可更多的灵魂，属于那个与神界不死不休的魔族至尊，他会顾念旧情保护素问，也当真会杀了她。

　　既如此，他留自己在此地，当真只是为了保护么？素问很快便想明白他的目的，当即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立场不同，你也不需要我为你治伤，那就让我离开罢。”素问抬起头，直视他，“莫要说暂时做不到，这样的借口骗不到我。我留在此地，于你并无用处，反而可能成为神界发难的借口。”

　　修明络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放你离开？”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现在还不行。”

　　素问心中一窒：“你想做什么？以我为质，要挟叶神尊？还是司命星君？那你可想太多了，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仙，他们不会为了我置六界安危于不顾。”

　　她直接点破了最可能的意图。修明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好整以暇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这种被当成筹码、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瞬间点燃了素问。她猛地退到门边：“我不管你们的恩怨，但绝不做你们博弈的棋子！明月奴，你若还念及一丝故人之情，就不该如此对我！”

　　“故人之情？”修明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一步步逼近素问，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而压抑，“都说记忆会让人忘记痛苦，只保留温情的一面，看来确实如此——素问，你是不是忘了？在金城，我差点杀了你！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故交，我也不是你的弟弟明月奴！我是魔，魔便是掠夺和利用！”

　　他伸出手，似乎又想如在金城时那般掐住她的脖颈，素问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心脏紧缩。

　　然而，在那股杀意触碰到素问之前，还是硬生生停住了，不是为即将碎裂的木簪所阻，而是屈服于内心的力量。

　　这就是魔生神性的变化，素问心神微动。

　　修明络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中翻腾着激烈的挣扎，最终，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低声道：“皦玉，带她回去！”

　　皦玉连忙上前拉住素问：“仙子请。”

　　素问看着修明络紧绷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怕，但心中很快便冷静下来，她跟着皦玉刚离开石室，门便关上了，她也随之停下脚步。

　　皦玉奇道：“怎么了？”

　　素问想，自己不能困于那处庭院，否则只能沦为鱼肉任人宰割。不管修明络要如何利用自己，结果都是让两界关系走向更僵，而这对于魔界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皦玉。”素问心中有了主意，开口道，“这里离业火山很近么？明……魔尊是以自身守卫整个魔族？”

　　皦玉微叹，点了点头。

　　素问了然：“怪不得你会自己决定告诉我那么多事。”

　　皦玉道：“可惜仙子失败了，尊上并未改变主意，他执意要与神界抗衡。”

　　“过刚易折，比起你来，他还是太过年轻了。”素问想到修明络也是因此才被司命星君诓骗，忍不住露出笑意，余光却见皦玉上前来，显然是要重新包住自己回通道，她连忙道，“可以带我去看看魔界其他地方是何模样么？也许我多知道一些，能有新的想法。”

　　皦玉有些犹豫：“尊上说了要带你回去，而且到了外面，还是有些危险。”

　　“可以选一个你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我想看看普通的魔族如今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将来有机会回去，说服神尊也更有理有据。”

　　“尊上若是知道，定然不会同意，他如何愿意将伤口给仇敌看呢？”皦玉摇了摇头，转而又道，，“希望很是渺茫，不过你说的在理，我带你去。”

　　素问站在原地没动，由着皦玉包住她，待到重新恢复视野，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破旧的街道之中。远处天边有红光余晖，好在压迫感轻了很多，素问尚可应付，只是目光落在眼前，还是让她面露惊愕——此处大地并非沙石，可却是焦黑的，龟裂的纹路蔓延到四面八方，偶有嶙峋怪石挡住前路，石后是挡不住的恶意注视。

　　皦玉有些担忧地看着素问：“这还算是有活着的魔族，很多地方已经……我们还是离开罢。”

　　素问没有说话，只是来之前设定的逃跑计划一时陷入两难之中。此情此景，让她真的想要去神界说些什么，哪怕自己人微言轻，但万一能够起作用呢？假如现在逃走，回到神界的机会就很小了，她可能会死在这里。可若是就此回到庭院，恐怕她很长时间都没法再出来了，就这样将自己作为把柄递给别人么？

　　虽然不可能，但万一……万一叶光纪当真受了要挟呢？这样的念头刚一闪过，素问忽然有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仙子！”皦玉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伸手，但就在她的手即将抓住素问肩膀的刹那——

　　“铮！”

　　一道凌厉剑光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自斜刺里骤然亮起，斩向皦玉！

　　皦玉反应极快，身形即时模糊，化为一道黑烟避开。剑光并不为伤她，皦玉在下意识避开的瞬间便想了明白，只是此时已然没机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身影闪过，带走了素问。

　　素问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倒退，那身影带着她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几个起落，迅速远离了皦玉，最终停在一处怪石小丘缝隙处。

　　刚一停下，那人便迅速松开素问，取出一粒赤色丹药，递到她嘴边，言简意赅：“服下。”

　　素问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那丹药一眼，便依言张开了嘴，任由对方将丹药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精纯的灵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抵消了魔气带来的不适，素问感觉体内灵力源源不绝，摊手一试，果然发现自己可以使用法术了。

　　素问吃得太快，对方显然没料到，药喂完，手还悬在她的脸颊边，在素问垂首试验的时候蹭了上去。

　　两人同时僵住，一阵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片刻之后，他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你……不怕是毒？”

　　素问抬起头，可以使用自身灵力之后，她的目力随之恢复，依靠微弱的红光便可看清来人装束。对方戴着宽大的兜帽，脸也被蒙住，但眼睛……不，应当说是眼神，是如此熟悉。

　　“我知道是你。”素问道。

　　虽然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素问便知道了，此刻与她四目对视，不过更加确定而已。

　　来人眼神有些复杂，僵持了片刻，他似乎是无奈，又像是松了口气，缓缓抬手，掀开了遮住面容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属于剑仙“玄羽”的脸。

　　素问怔怔地看着他。

　　叶光纪明白素问为何失望，他本无意安慰，却不由自主地解释了一句：“修明络见过我的本体，也知道方灵枢的容貌，所以我只能用仙界分身。”

　　素问微微睁大了眼，转而明白叶光纪的用心，心跳随之漏了一拍，忍不住笑弯了眼。

第100章 青冥渌水（十）

　　◎不是对眼前，而是对过往重现的害怕。◎

　　笑意一瞬即逝，素问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神尊如今是分身么？”

　　“怎么？”

　　素问道出心中担忧：“魔尊现在可能已经知道神界来人了，若是猜到是神尊来，他一定会来截杀。”

　　叶光纪问：“你怕分身战不过他？”

　　素问摇头：“此处是魔界地盘，万一出了意外，叶神尊分身受伤也好过本体遭困。”

　　叶光纪沉默——素问这是默认自己在此地战不过修明络了。

　　素问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补救道：“小仙并非信不过叶神尊，只是魔界如今情况太过复杂……”

　　“我明白。”叶光纪温声道，“现在的我确实是分身，即便在此地死去，本体也不过是消耗一些法力，稍作休养便可恢复，莫要担心。”

　　素问没想到影响这么小，不由抬眼看他：“此话当真？”

　　“做不得假。”叶光纪微微一笑，“况且如你所说，魔界如今与从前大不一样，修明络的心神被分走，无法用全力对付我，更加不会出问题了。”

　　素问感觉叶光纪在安抚自己，忍不住问道：“修明络一直分神抵抗业火山，当初与神尊一战时想必也是如此，可神尊还是受伤了。”

　　“他也受了伤。”叶光纪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素问想了想，此话倒是事实。

　　叶光纪转了话题，问道：“关于业火山，你知道多少？”

　　素问点头，简单将业火山的来源道出。

　　叶光纪听完，脸色有些凝重，不过他很快和缓了脸色，道：“修明络已经知道我来了，他一定做了准备，眼下不是与他正面相对的时机，我们暂时恐怕不能离开。”

　　素问点头：“叶神尊来魔界，想必并非单为小仙而来，不如趁此机会看一看敌方，知己知彼，胜乃不殆。”

　　叶光纪看向她。

　　素问不自觉别开目光。

　　叶光纪仿若无事般，点了点头：“好。不过我们这样出去到底还是太显眼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往素问眉心一点，一阵幽暗光芒流过他和素问的身体，两人的形貌开始发生改变。

　　素问感觉自己的仙灵气息被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于周遭的阴寒魔气。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原本的衣裙变成了粗糙的暗色布袍，脸上似乎也多了些魔界生灵常见的、如同岩石纹理般的细微纹路。发上传来轻微的触感，素问抬起头，发现叶光纪已经拔下了司命星君的木簪，随手将它扬作了灰。

　　“此物如今是累赘了。”叶光纪道。

　　素问道：“先前如果不是它，我可能早就不在了，此番还是要承司命恩情。”

　　叶光纪陷入犹豫之中，欲言又止。

　　素问心有所感，一时难以置信：“莫非……仙人去神界的护体神器并没有抵抗魔气的作用？可是他怎么想得到？难道魔界也在他的命本之中么？！”

　　“他对命本的解释并未说谎，命运确实可由凡人改写，他也无法知晓全貌。”叶光纪斟酌着开口，“不过旒玉此人……一步十算，如今这般情境，或许他早已考虑到了。”

　　素问呆住，心道莫非自己怒砸司命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那这算什么？无论自己做出什么，都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有自己怒不可遏！正愤懑中，忽然一股凉意从眉心灌入，让她心中之火瞬间熄灭。素问抬起头，看见叶光纪收回手，她这才发现他也幻化成了一个气息内敛的魔族男子，黑眸变成了红瞳的模样，让玄羽清冷的脸竟然多了几分妖异。

　　“走罢。”对于素问的心境，叶光纪没多说什么，好似十分平常一般，打算走出藏身的石缝，不想几步之后，身后人并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去，奇道，“还有何事？”

　　素问不喜欢他浇灭自己的情绪，硬邦邦地说道：“对不住，叶神尊，我方才说谎了。”

　　“我道是怎么了。”叶光纪笑道，“无碍，我们出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