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偏好。”

　　傀儡人道：“那仙子便称我为皦玉罢。”

　　素问笑道：“还好没让我取，不然你就失去了一个好名字了。”

　　皦玉也露出笑来：“仙子取的名字都好。”

　　素问笑意微消，她倒是忘记眼前的皦玉只是傀儡，并不会像人一般拐弯抹角。如此，她便不多客套，直接问道：“幽若还好么？”

　　“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皦玉答道。

　　素问了然，想来方才自己闭目塞听的时候，他们口中的“尊上”已然解决了矛盾，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将画像给她。素问看向四周，又问：“这是哪里？”

　　皦玉道：“这是仙子的住处，在离开之前，仙子不可踏出此地，方可确保无虞。”

　　“离开？”素问奇道，“如何离开？谁能送我离开？”

　　皦玉笑着不说话。

　　素问道：“想必是魔界至尊了。”

　　皦玉依旧不语。

　　素问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无论是战报还是法力，对魔界都毫无用处，可她没有被魔尊拍得魂飞魄散，反倒被好生安置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结合先前幽若的表现，素问不由思考起明月奴从前常常问自己的问题：魔族当真毫无人性，当真活该被六界人人得而诛之么？

　　【📢作者有话说】

　　假期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爆哭][爆哭]

第98章 青冥渌水（八）

　　◎当神有了魔性，而魔有了神性。◎

　　皦玉几乎不出现，如果要来了，即便她是瞬移进来，也要远远地踢踏着脚步，让素问知道她在靠近。

　　如果不是天空总是一片黑暗，这般礼遇让素问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来到了人人闻之色变的魔界。也正是这样的黑暗，让素问在无法使用灵力的时候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自己来了多久？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那对于魔界呢？师父还好么？他知道自己入了魔界么？是否正在为自己担心？亦或是设法要来营救？

　　别人……听说了自己消失的消息么？

　　素问有很多忧心的事，可如今什么也做不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走下台阶，来到院中，很快，皦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仙子这两日不再四处走，是觉得无聊么？”

　　对于这间庭院来说，屋子更像是摆设，核心其实是防御法阵，只是素问突破不了，便看不到外间是何情形，那么“摆设”看与不看也没什么两样。不过素问已经认清皦玉作为傀儡人的事实，没有多说，依旧托腮坐着，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皦玉双手交握在腹前，配合地问：“是什么呢？”

　　“魔界为何没有灵气。”

　　皦玉感慨：“这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素问一愣，忍不住回头看她：“你知道答案？”

　　“尊上知道。”皦玉道，“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素问挑眉，消化了半晌，道：“也就是说，一开始魔界是有灵气的，但是后来消失了，你的尊上——也就是魔尊知晓灵气消失的原因？”

　　皦玉一直微笑的脸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很好猜么？”

　　“你没想瞒着我，所以很好猜。”素问笑道，“那我再多问一句，魔尊不肯说，你却没说你不知道，可否劳烦你为我解惑呢？”

　　皦玉重新露出微笑：“如此，我与仙子说说很久以前的魔界是何模样，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仙子对魔界所知几何？”

　　素问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神界的背面。”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魔是大道的暗面。”皦玉娓娓道来，“大道绵远，在运行的过程中总会出现失衡，由此产生的浊阴之气便汇聚成了魔界，其间灵气并不比神界少，反而很是充裕，更接近天地未开的混沌之气，便也更利于修行，由此吸引了不少修道人士——于是，便如盘古开天辟地一般，清浊各自上下，道人去处亦是如此，得道成仙成神，擅长利用混沌之气的道人便走向了反面，最终来到魔界。

　　“彼时魔界与其余六界相通，有天神坠入魔界，也有魔族洗经易髓飞升神界，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神’，便是如此。

　　“神界有七界中最充裕纯净的灵气，来自于大道供给，而魔界亦是如此，生灵贪嗔痴恨恶欲，都是滋养魔族的业力，神魔二界分别消化来自其余五界的元炁，各为背面，而天地不灭，魔族本该永存。”

　　素问认真听着，见皦玉停了下来，问道：“那时的神魔之间会开战么？”

　　“无论神还是佛，与魔并非敌对面，神仙有修魔为道、阴阳相济之说，而魔族阿修罗、夜叉都是佛界护法神，罗刹族颇为嗜杀，但夜叉自会将其消灭，根本闹不到外面。”说到这里，皦玉忍不住叹息，“但是忽然有一天开始，混沌之气渐渐消失，再后来，那些护法神因为没有灵气滋养，都消亡了。魔界不再供混沌之气，反倒开始掠夺修行之人的灵气，直到此间枯竭，便开始漫延到其他六界。

　　“六界抵挡不住侵袭，纷纷毁了与魔界相通的路。早年还有几个好心的神佛来探查缘由，死了几个后，也就没人来了，连神界的北方天帝都不去管人间的战事，专门留在北极星域镇压我们。

　　“魔族……差点因此灭绝了，好在上一代魔尊研究出了利用怨力魔气修行的法子，只是他也因此身亡。再后来，行此道的魔族越来越多，使得魔界更加缺灵气——如你所见，如今连一根草也活不了啦！”

　　素问皱着眉，不由陷入沉思。

　　皦玉看着漆黑的天空，叹了口气：“魔界虽然从一开始就是永夜，但从前是能看得见月圆月缺的，还有漫天星辰……那时候也不是寸草不生，有很多花草，甚至有一些珍贵到其他六界要设法求购，可我觉得最奇妙的不是它们的用处，而是它们会发出各色光彩，一闪一闪，与星辰交相映辉。”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了。”从素问记事开始，身边的人提起魔界无不是厌弃的态度，可若是一开始的魔界，一定不会遭此对待。素问轻声道，“从那时过来的人，现在都很怀念罢。”

　　皦玉笑了笑：“若是有，大约会的，不管可惜已经没有什么幸存者了，再过些年，大概魔族自己也会认为魔界向来如此。”

　　“可是你还记得，我本以为你是如今这位魔尊……”素问说着，觉得若是直接道出皦玉来源，恐怕有些不恰当，便转了口风，道，“你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魔界，那你一定知道异样是从何时开始了。”

　　皦玉点头，并不避讳：“很久很久以前，天空忽然有星辰坠落，大地随之失去平衡，在极北之地平地起了一座山峰，星辰熄灭落下的火聚集在山心，业火熊熊燃起，烧尽了灵力，火山越长越高，其上火光喷涌，千里之内无人可以接近。”

　　原来这就是她在北极星域所见的红光，素问并不意外，但魔界异变的根源竟然与那场众神叛乱坠落有关，这却是她没想到的。

　　那么，神界知道么？叶光纪知道么？素问念头一闪，几乎立刻便确认他肯定是明白的。既如此，作为心怀众生的神明，叶光纪当真与魔界开战了么？他受的伤当真从战场来？

　　素问从前一直不明白司命星君很多行为的动机，但此时想想，若是他有心要救魔界呢？毕竟当年坠神一事，司命星君亦参与其中。一旦朝着这个方向去推测，很多事就说得通了，比如——明月奴其实与爰爰一样来自魔界，却接受了司命星君的嘱托。

　　甚至于，爰爰能够去人间，是明月奴人间之行的附带。

　　但素问还是不懂司命星君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已经背叛了神界？在司命星君找魔族陪着自己去人间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叶光纪体内那一缕魔气了呢？

　　若是连自己的上峰也能算计，素问真是不得不佩服起他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明月奴真的是魔族。而若他果真是，他如今在魔界又是何身份？

　　想到此处，素问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连她自己都被惊到了。她看向皦玉，明明在说话，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十分遥远：“若是有人向魔尊提一个寻找出路的方法，魔尊会去尝试么？”

　　皦玉点头：“不管希望多么渺茫，尊上都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他一定会去做——历任魔尊皆是如此。”

　　素问张了张嘴，发现只要确认一件事，很多问题都不需要再问了：“魔尊从人间回来，一定带着隐疾，我是医书化灵，或许可以为他医治，你能否帮忙传话，让我见一见他。”

　　皦玉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不曾离开魔界，而魔界与六界也早已断了联系，习性彼此不相知，这一身穿着想必是由魔尊所安排——身着襦裙，头梳双垂髻，这是人间唐代盛行的装扮——他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让我认出来么？”素问其实知道自己的话是有漏洞的，但是对于这一结论，她十分笃定，“既如此，我想他不会排斥见我，甚至期待我能早一点醒悟。”

　　皦玉只一顿，便弯起了眼，面露欣慰。

　　素问的猜测得到肯定，在一瞬间难免恍然——是了，若一切都在司命星君的计划之中，那么既然叶光纪带着魔气回到神界，身为魔尊的明月奴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呢？木簪带着叶光纪的灵力没入他的体内，原来并非偶然！

　　当神有了魔性，而魔有了神性，对于两界之间的战事来说，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此时此刻，在魔界的背面，从三清天上传来的叹息直达心底，让正在修复殿宇的司命星君手一顿，刚修好的墙又倒了下去。

　　其他几位天府宫同僚不由看过来。

　　司命星君垂下手，扬唇看向上方：“他果然去了。”

　　“妤再已入轮回，你该明白执念已经成为了她的负担。”心底声音响起，“到如今，你还想证明什么？”

　　司命星君在心中回答：“证明神明之间也可生情，证明你当年的决定是错的。”

　　“既入神界，须得忘情，神谕永不更改。”

　　“连女儿都能打入地狱，你确实无情。不过我很好奇，这一次你会怎么做？等他回来，你也要除了他的神位么？”

　　对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策划了一切，莫非看不明白么？他不会再回来了。”

　　司命星君脸色一变。

第99章 青冥渌水（九）

　　◎我知道是你。◎

　　为了带素问前往魔尊所在，皦玉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做出一个通道来。素问见她如此费力，推测大约是因为魔宫实在太过遥远。事实也确实如此，当皦玉终于素问进入通道，虽有魔力加持，两人还是行了大半个时辰才踏入实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很广阔、却也更加死寂的荒芜之地，此处连鬼火也没了，只有不远处被烧红了大半的天空传来的红光。素问在落地时直面红光，木簪传来危险的裂声，她被魔气禁锢得无法动弹，差点在一瞬间被抽空周身灵气。好在皦玉反应很快，当即化作一道幕墙环绕素问，为她挡住了压力。

　　素问只能看到头顶的黑暗，不过也只是片刻功夫，头顶苍穹很快被石头替代，她收回目光，皦玉已收了幕墙，化成人形站在她的身旁。

　　两人站在一处山洞里，在她们面前有一处山壁，皦玉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符文，山壁如同水纹般波动起来，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门户，清冷冷的光传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皦玉站在门外行礼：“尊上。”

　　门后是一间宽阔的石室，但不管多大，总归只是一间而已，一界至尊没有住在宫殿之中，实在是超乎素问的意料。

　　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正望着墙壁上一幅绘制着星辰轨迹的卷轴。卷轴并不大，但是素问只瞧了一眼便觉得有些晕，仿佛浩瀚星辰在眼前流转一般。如此一来，即便石室只有此物，在星力清辉之下，也无人敢称其简陋了。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仿佛是担心将来方灵枢回归神位后认不出自己一般，魔尊的相貌与明月奴一般无二，只不过明月奴多了几分少年气，而眼前的魔尊自有一界至尊的深沉。

　　魔尊修明络，曾经对于素问来说不过是活在传说中的人，也是曾化名明月奴，与她在人间有过短暂交集的那个人。

　　修明络的目光落在素问身上，平静无波，既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也没有金城时的杀意。他微不可察地一点头，淡淡道：“好久不见。”

　　素问走进石室，道：“都说魔是神的反面，为何你们都变成了这幅模样？”

　　一样的太上忘情。

　　“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情绪。”修明络看了素问一眼，目光重新投向星图，“看来你还活在过去，难怪修为不进反退。”

　　“是啊，你们都在向前走，只有我耽于过往。”素问坦然承认，在见明月奴之前，她想过自己会有的很多种反应，但在这一刻都趋于平静——他们都没有忘记，只是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可凡间的人也不曾消失，会永远活在他们心中。

　　“能说说你去人间的过程么？”素问道，“我实在很难想象你会去保护叶神尊的转世，那时的你是失忆了么？”

　　“旒玉诓骗了我。”修明络刚说不要心生杂念，想到这一点难免生出几分怒气，“我和叶光纪大战一场，都受了一些伤，旒玉巧言让我相信了他，元神化为本体前往人间休养，却不想到了人间便被抹去了魔界的记忆，否则还有他叶光纪回神界的机会？”

　　素问虽然早有猜测，但此时难免听得心“突突”直跳，一阵后怕——到了如今，固然可以称司命星君一句算无遗策，可若是中途出了任何一点意外呢？若是在人间的明月奴提前入了魔呢？若是自己当时没有赶到金城呢？

　　修明络忽然嗤笑一声，看向素问：“这么担心你的叶光纪，怎么此时不趁机来刺杀我？”

　　素问抬眼：“你难道不是明月奴么？”

　　“我是修明络。”

　　“那我更杀不了你了。”素问继续道，“敢问尊上，你当初离开人间的时候，为何要让爰爰恢复记忆来保护我呢？可莫要否认，不然依照爰爰一开始的想法，一旦我没了约束她的法力，她一定会守在李重琲身边，而不是对我言听计从。”

　　“因为你会死。”修明络显然已经知道后来的事，懒懒道，“成为了凡人后，你一定会很轻易便被人害死——不过当然是我疏忽，若早知元度卿的身份，又何必封印你的法力？总归逃不了他们的监视，还不如恢复你的金仙之力，或许最后你还能奋力一拼。”